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胁翼——胁下生翼,终非本有。强用之则堕,舍之则存。”
取药膏,不补葫,反涂于老槐裂痕。那树受此琼浆,竟在正月里抽新绿,枝头绽出花苞,开时非槐花,是朵朵青莲。莲房中各坐小小苏轼,或写《寒食帖》,或烹东坡肉,或对海外人讲《易经》。
葫芦裂纹自行弥合,且更加莹润,内中城郭人物复活,竟是姑苏百姓元宵夜生活:山塘街灯市、玄妙观夜市、闺中女子走三桥、孩童摸门钉……熙熙攘攘,生生不息。
“此即‘烟霞妙化墨’。”苏轼笑指葫中世界,“吾辈文人,总欲以笔墨固烟霞,不知烟霞本在百姓灶火间。君看——”
葫内景象忽变。寒山寺钟声化为早点叫卖,太湖烟波化作绣娘针线,虎丘塔影变作评弹弦索。最后一切归于平江路深夜:打更人走过,灯下老银匠正打磨一枚葫芦形银锁,锁面刻“水无香”。
沈默之蓦然回首,见铺中自己伏案而眠,手中银锁将成。槐下空无一人,石磴上葫芦完好如初,唯多了一行新刻小字:
**藏天不如藏拙,纳物何如纳空。
胁翼终须自折,方见明月在掌中。**
月落参横时,他恍然有悟。开铺门,见雪地上有新鲜足印,非靴非履,是北宋式样的布袜青鞋印,一步步走向太湖方向。循迹至湖岸,脚印没入水中,水面浮起半阙新词:
“曾见葫中天地,无非当下灯火。夜雪欲晴时,有人独坐。笑问饮者,可知水味从来薄?却道:无味是清欢,有家即故乡。”
七、余生如水
经此一夜,沈默之仍做银匠,手艺却变。所制器物皆留一隙:壶嘴微斜、镯口不闭、锁孔略偏。人问其故,答:“天地尚缺,况人器乎?缺处是生气出入处。”
“水无香”生意日隆,所出银器皆有妙用:葫芦形香囊,盛枯荷可得雨气;槐叶形茶则,量碧螺春能泛松声。最奇是一套“胁翼壶”,注水后壶身隐现苏诗,水温不同,诗篇各异。有日本茶道家千金求购,默之拒曰:“此器有主,在四百年后。”
唯那青玉葫芦不知所踪。或说化为太湖烟雨,或说潜入寒山寺钟腹。唯每年元宵子时,沈家老槐开花,皆青莲,香传十里。有夜行人见槐下对坐二影,一为宋时衣冠,一为今人打扮,中间石磴空无一物,却似有明月满瓯。
丙午年除夕,沈默之闭门谢客。于槐下掘出祖父所遗铁函,内有黄绢,上书沈慎余绝笔:
“孙儿知悉:东坡葫中天,实乃众生心头灯。余守之三十载不启,非不能,是不敢。恐一见奇境,反失平常。今传于汝,因汝有‘饮水不思’之质。切记:真奇观不在葫中,在汝每日开门所见——卖花阿婆鬓边玉兰,茶楼先生醒木声响,乃至腊月雪夜,孤客叩门时眉间霜色。此乃活着的‘千莲飞琼色’。”
又附小字:“葫诗末句‘饮水思苏轼’,余穷半生方解:非思其人也,思其饮水时心境——知水无味,故能品世间万味。”
默之读罢,明月恰满中天。取银壶烧水,用的是寻常自来水。饮时,却尝出惠山泉甘、扬子江冽、太湖波清,乃至四百年前赤壁秋露、黄州夜雨。
原来胁翼不必生,天地本在杯中。
尾声
今人游平江路,或见“水无香”老铺。银发匠人坐于槐荫,手中银壶将成,壶身錾着新诗:
**曾截湖冰补月痕,
偶收钟露酿黄昏。
老槐开作青莲夜,
方信春风是旧恩。**
有好奇者问葫中天故事,匠人但笑不语,指架上空处——那里悬着八十枚葫芦,唯独缺了最中央那枚。缺处投下的影子,恰是一轮满月。
而太湖深处,渔人夜航,时见有青玉色光晕自水底升起,中有市声人影,似宋似今。光晕散时,湖面浮起细碎莲影,皆成诗句,随波散去。最明一句永远是:
**饮水时,
忘了饮水。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