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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指双葫:“此二葫,使命已成。然其中天地,已与先生心神相连。可留以自娱,亦可传之后世有缘。家祖另有偈:‘葫非葫,诗非诗,传法不传器。月圆月缺寻常事,且看新槐发嫩枝。’”
孟樵展全帖,见东坡真迹与批注合璧,墨气淋漓。末页空白处,有新墨数行,笔力苍劲,显是瞽叟临终所书:
“丙午马年,与孟氏子神交一甲子。双葫合璧,天地醴成。饮者见性,酿者归真。自此葫中日月,长照诗家魂魄;笔底烟霞,永驻天地精神。后之览者,有感于斯文。”
阅毕,朝阳已跃出东山,金光万道。庭中老槐,经夜露滋润,枝头绽出无数嫩芽,翠色欲滴,在晨光中晶莹如碧玉。
黑衣人起身一揖,负琴欲行。
“君将何往?”
“天地为葫,四海为酿。访未尽之山水,会未遇之知音。”黑衣人朗笑,指孟樵腰间,“先生赤葫,纳物象精华;家祖黑葫,藏心象玄奥。然天地之大,岂止物、心二端?当有第三葫,纳‘神象’——那不可言说之天道、无意流露之化机。吾将寻之。”
言罢,转身步入晨雾,歌声渐远:“葫中天外天,酿外酿中酿。踏遍青山人未老,且看东风绿新酿……”
孟樵独立槐下,抚赤葫,望长天。忽觉六十年重负,一朝卸去。葫芦轻轻,内中却有整个天地。
尾声
又是丙午年,除夕。
栖霞墟东,新起草堂一座。少年孟云,年方十八,孟樵孙也,正挥毫写春联。笔走龙蛇:“马跃丙午春浩荡,诗酿葫中天澄明。”墨迹未干,神采已扬。
内堂,孟樵须发尽白,然双目清湛,正与三两老友围炉。炉上锡壶咕嘟,温着自酿的松醪。壶是寻常锡壶,酒是寻常村酿。
一友笑问:“老先生当年那能酿‘天地醴’的宝葫,可还藏着?”
孟樵指窗外老槐。时值隆冬,槐枝遒劲,枝丫间悬着那枚赤皮葫芦,覆薄雪,映夕阳,静默如禅。
“葫还是葫,酒还是酒。”孟樵斟满各人杯中,“当年饮天地醴,见葫中天,方知:真正的天地,不在葫中,而在眼前。”举杯,“譬如这丙午马年,新雪初霁,故人围炉,稚孙写春——岂非最真实的‘天地醴’?”
众人大笑,碰杯饮尽。酒热入肠,窗外暮雪纷飞,爆竹声自远村传来,隐隐约约,是人间烟火气。
孟云写罢春联,哈手入内,为众人添酒。忽指壁上新挂画轴:“爷爷,这《双葫合璧图》是您的手笔?这题诗……‘田翁诗酒客,腰葫犹胁翼’,似乎不全?”
画上,双葫悬于月下槐枝,赤黑交融,光华内蕴。题诗仅有前四句。
孟樵望画,微笑:“诗本八句,后四句嘛——”他抚孙儿头,“待你到了年纪,自会明白。或许,你会写出属于自己的后四句。”
孟云若有所思。转头见案上《洞庭春色赋》全帖展开,东坡墨迹与瞽叟批注相映成趣。少年目光落在批注末行,轻声读道:
“……后之览者,有感于斯文。”
炉火正红,映得满室皆春。葫芦在窗外雪中,静静挂着,腹中似有风声、泉声、远古的诗声,隐隐约约,散入丙午马年,这个即将到来的,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