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舟出三峡,船上人扶舷回望,云山万重。再书“已过三寒食”,纸面忽现三年节序——元丰三年春,海棠开时初至;四年秋,筑雪堂于东坡;五年此夜,灶冷衾寒。字字皆立体,句句可触摸。
至“年年欲惜春”句,笔尖带出千莲虚影。莲开莲落间,韶光匆匆。书“春去不容惜”时,一瓣莲坠墨中,绽开血般朱色。
东坡浑然忘我。但觉手中笔非竹管,乃玉葫所化;掌中墨非松烟,乃五风凝就。书“卧闻海棠花”时,满室生香,似有月下花影投纸;书“泥污燕支雪”际,耳畔竟闻雨打残红声。至“暗中偷负去”六字,笔画忽转嶙峋,如夜盗潜行;而“夜半真有力”笔势陡健,似有鬼神呼号。
最奇是“也拟哭途穷”句。哭字一点落下,纸面竟湿,渍痕化开,成一幅微缩《寒食图》:远山瘴雾,近水苍茫,破屋数椽,孤舟系岸。图中人小如蚁,负手望天,背影像极东坡自己。
及至尾句“死灰吹不起”,笔锋凝滞如铁。东坡掷笔长叹,那叹声竟在纸上凝成白霜。霜纹蔓延,覆盖全篇,使二十行、一百二十九字,皆如冰雪镂刻。月华透窗照之,字字剔透,笔笔生寒——寒中又蕴暖意,似灰烬深处未灭的星火。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《玉葫乾坤》(第2/2页)
东方既白,朝云推门入,惊呼:“先生!这字……”
东坡不答,惟望案上麻纸。但见墨色渐次变幻:初如夜,继如血,终如青铜古器。纸背透出千重莲影,莲心皆有金芒微闪。以手抚之,凹凸起伏竟成山川脉络。
是日,黄州罕见晴。有樵夫传:见东坡捧卷出城,登赤壁矶头,对江展卷。时天风浩荡,卷中忽飞起百八字,凌空舞如雁阵。俄而江涛大作,水花溅入虚空,与墨字相融,竟在半空凝成巨幅长卷,十里可见。渔人皆弃网跪拜,以为神迹。
此即后世所称《寒食帖》真本。然其时无人知——帖成刹那,千里外栖霞山中,田拙腰际玉葫“咔”然轻响,葫身添细裂一道,如泪痕。
卷四胁翼
沈墨卿自那日见异象,寝食难安。连七日至溪畔守候,至第八日拂晓,方见田拙负薪归。
“丈人!”沈生伏地叩首,“愿闻苏轼与葫中因缘!”
田拙置柴,解葫摩挲。葫身裂痕在晨光中清晰可见:“此裂,乃黄州寒食日所生。苏子当时书至‘哭途穷’三字,悲愤贯天地,葫中冰雪魂为之震。其魂一分为二:半入《寒食帖》,成其筋骨;半化烟霞魄,散入江湖。余此器,已残矣。”
“然丈人前日所现幻境……”
“非幻境,乃光阴切片。”老人倾葫,此次仅泻出薄雾一线。雾中景象朦胧:见东坡晚年自儋州北归,夜泊镇江。月色中,老病之身独登金山,于妙高台展《寒食帖》。江风吹卷,帖上忽浮起当年黄州风雨。苏轼抚卷大笑:“此书竟成于鬼神助乎?”言毕咳血数点,溅染卷尾。
血滴入纸,竟生新枝——自“死灰吹不起”末笔,蜿蜒生出一茎墨梅。梅开五瓣,瓣瓣皆有小字,细辨乃“问汝平生功业,黄州惠州儋州”。
沈生颤声:“此帖今在何处?”
“在它该在之处。”田拙阖目,“苏子逝后七十年,金兵破汴梁。此帖流入民间,为一道人所得。道人夜宿破庙,展卷时,忽有青光自字间起——原是葫中残存的烟霞魄,感应旧主气息,化出东坡虚影。那影不言语,惟作《松醪赋》笔意,书新句于卷侧:‘鸿爪雪泥俱往矣,留取冰心照汗青’。书毕,影散为千莲,没入虚空。”
“此后又三百年,”老人声渐低微,“此卷为项子京所藏。项氏建天籁阁,纳天下法帖。某夜雷雨,阁中忽闻吟啸声。仆役窥之,见《寒食帖》悬空自展,其上墨字颗颗脱落,凌空重组,竟成《赤壁赋》全篇。天明雨歇,字复归位,惟纸面微潮,似经江水浸。”
沈生忽有所悟:“丈人莫非……非此世人?”
田拙不答,起身望东方既白处。第一缕晨曦照在裂葫上,裂纹竟渐弥合。葫中传出奇响,似风雪,似江涛,又似千古文人唱和声。
“此葫本无名。胁翼者,喻其藏光敛彩,如鹏鸟收羽。自东坡一晤,始生灵性。其后历宋元明清,每逢文章蒙尘、翰墨遭劫,葫必微震。震则生五风,风起处,或护典籍于兵燹,或传绝学于乱世,或点醒痴儿续文脉。”老人转身,目透沧桑,“至丙午马年,恰九百轮回。余守此葫,非守一器,守的是一缕不灭的魂。”
语毕忽举葫向天。葫口大开,喷出之物令沈生永世难忘——
先见万卷书影:《诗经》的蒹葭、《楚辞》的香草、太史公的血字、李杜的残酒、八大家的烟云、宋词的月光……皆如活物,凌空飞舞。继有万千笔影:孔子削简的刀、班固狱中的笔、王羲之醉后的鼠须、颜鲁公断骨的忠义、米襄阳拜石的癫、赵松雪画马的惭愧……笔笔交织,成一天网。
网中坠下一物,非金非玉,乃一块冰,内封一朵墨莲。莲心焰火不灭。
“此即当年葫中分出的半缕冰雪魂。”田拙托冰在手,“今日当归。”
言讫,猛将冰拍入胸膛。沈生惊呼,却见老人身形骤变——青衫芒鞋,长髯凤目,赫然东坡再世!然此相仅现一瞬,即化烟霞散去。烟散处,田拙仍坐槐下,腰悬玉葫完好如新,惟发尽白如雪。
“丈人!”沈生扑前。
“痴儿。”田拙笑抚其顶,“文脉如长江,你我皆其中一滴。东坡不曾死,我亦未曾生。且看——”
振袖起身,踏雾而行。每步皆生莲,莲开即化字:一步“江”,二步“山”,三步“代”,四步“有”,五步“才”,六步“人”……步步生莲,字字珠玑,直铺至云深不知处。
沈生呆立良久,忽见地上玉葫。拾之,轻如无物。摇之,内有水声。拔塞欲观,忽闻葫中传出熟稔笑声——正是田拙与东坡,似在对酌吟诗。细听,又有万籁:诗经的虫鸣、楚辞的雷雨、汉赋的宫阙、唐诗的羌笛、宋词的莲舟、元曲的勾栏……
倾葫倒之,无物。惟掌心微湿,凑近鼻端——竟是千年翰墨香。
沈生顿首再拜。归家后闭门三载,以余生临《寒食帖》九千遍。临终前,命子孙纳帖与葫于寿棺。下葬日,有异香自冢出,经月不散。樵夫夜过,时见青莲自坟头生,莲心泛金芒,中有小人对酌,一似东坡,一似田拙。
今栖霞山有崖,名“胁翼”。春深时,崖壁常现水纹莲影。乡人传:此乃玉葫残魄所化,逢马年丙午夜,崖中犹闻吟啸声,诵的永远是元丰五年,那场浇透历史的寒食雨。
后记:玉葫胁翼,藏纳千年文魄;寒食烟雨,浇铸不朽诗魂。此文以东坡《寒食帖》创作为经,以虚构玉葫传承为纬,织就半幅烟霞文章。其中“五风千莲”化诗境为奇观,“冰雪烟霞”变墨韵作神通,而“卧槐望月饮水思轼”一句,实为打通时空之锁钥。丙午马年春,重读《寒食帖》,忽见纸背有莲影摇曳——或非眼花,乃九百年前,那场跨越时空的对话,至今仍在墨香中进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