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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墨痕未了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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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从内室取出一方铁函。这是他祖父临终所传,嘱咐“三星聚时方可开启”。函中是一封碳化严重的信,与半枚鎏金鸾钗。
    信以焦墨疾书:
    墨卿如晤:
    二卷已妥藏。然昨夜巡视城防,见金人于摘星楼架砲。计算弹道,落点正是漱石斋。
    画可重绘,人不可得。今遣亲兵护送南下,愿卿已在永州。
    若不得见,盼来生续画未圆之月。
    又及:卿所题‘恨君’词,某每次展卷,必续和半阕。今附最新一版——
    后面字迹模糊难辨,唯末尾两句勉强可读:
    ...
    暂满还亏终有期
    人间天上
    人间天上
    此月曾照旧罗衣
    流月握钗的手颤抖如风中叶。钗头鸾鸟口中衔珠,珠内竟有微雕,正是缩小百倍的《三绝卷》全景。对着阳光转动,可见珠内光影流动,月相圆缺变化,最终定格在政和五年三月初七的弦月。
    “他改了我的星图。”她泪中带笑,“北邙山那座空坟,是他为自己衣冠冢选的位置。从冢位反向推算牵星绣...指向的是汴京摘星楼。”
    原来所有寻找都是双向奔赴。她以为在寻找他藏起的画,其实他早将线索埋在每一个等待之处。政和五年的弦月,宣和七年的圆月,靖康元年的血月——她画的是相聚的月,他续的是离别的月。最终在时间的长河里,这些月相重叠成永恒的未完成。
    四月十五月圆夜,《三绝卷》正式修复完成。但三人不约而同地,在中央月轮处留了一处空白:不补全男子面容,不添改任何笔触。只以清水调极淡的黛青,在月轮外晕染一圈光晕,似月华初升时的朦胧。
    流月题跋于绫边:
    丙午年四月望夜
    三卷既合画魂未归
    或问圆满何在
    答曰
    月在缺时最近圆
    是夜子时,古梅第二次开花。月光透过窗棂,正照在画卷中央。那些青金、孔雀、螺钿、珠粉的微粒同时苏醒,在绢面上流转成银河。鸾凤与蛟螭的影子投到墙壁,竟随月移缓缓变换姿态。
    最奇是那轮明月。在特定的光影角度下,可见男子墨污下隐约的轮廓——竟与砚卿有七分相似。而研墨女子的神情,分明就是流月磨墨时的模样。
    阿青看看画,看看师父与居士,欲言又止。砚卿却摇头:“轮回之说,终究渺茫。重要的是...”他望向流月,“此生此夜,月与画俱在,人与心未远。”
    流月研墨,砚卿执笔。两人在卷末空白处,以截然不同的笔法,同时写下:
    南北东西
    只有相随无别离
    搁笔时晨光初透,第一缕阳光射入窗内,恰好照亮“别离”二字。墨迹未干处,泛起虹彩般的光泽,像泪水,又像微笑。
    斋外传来早市人声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而卷中那轮明月,在日光与烛光交界处,仿佛微微颤动了一下——不知是光影玩笑,还是百年前那滴未干的心血,终于等到了属于它的晨曦。
    梅香漫过重裱的宣纸,与陈墨气息交融成第三种芬芳。那味道很像某种承诺:不必圆满,只要未完;不必重逢,只要寻找;不必解释所有离别,只要在某个丙午年的清晨,有人与你同执一笔,续写半阕未尽的词。
    砚卿卷起画轴时,发现重量比昨日轻了些许。或许有东西已经离去,或许有东西刚刚归来。谁知道呢?反正月亮今夜还会升起,照着永州,照着汴梁,照着所有在时间里失散又寻找的人。
    铜铃又响,有客来询古画修复事宜。流月起身相迎,袖摆拂过案上画筒。筒中传来极轻的鸣响,似鸾凤清啼,又似蛟螭摆尾,更像某个遥远的夜晚,有人对月磨墨,墨锭与砚台相触时,那一声温柔得令人心碎的:
    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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