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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云镜非镜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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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生当即刻恭送先生回府,并奉上千金为寿。”
    贾翁闭目不答。
    公孙渺在侧冷笑:“先生不顾己身,也不顾那对母女么?此刻她们已在来此途中。”
    贾翁睁眼,目中寒光一闪:“祸不及妻孥,此古训也。足下自称欲整顿乾坤,行径却与匪类何异?”
    卫玄面皮微红,公孙渺已接口:“成大事者不拘小节。先生既知‘席卷天下’之语,当明非常之时,当用非常手段。”示意左右,“既如此,先请那对母女与先生团聚吧。”
    一人应声出洞。嘉儿在暗中捂嘴,浑身发抖,不是怕,是怒。小手摸向腰间布包——那是贾翁去年所赠,内有一枚响箭,言“遇急时拉此线,可唤援”。当时只当玩笑,此刻却成了唯一希望。
    她悄悄退后数步,至一稍开阔处,取出响箭,依言拉线。“嗤”一声轻响,一道红光冲天而起,穿透窑顶裂隙,在雾空中炸开一朵小小红花,虽不耀目,但在灰白天色中格外醒目。
    洞内人惊觉。“何物?!”卫玄厉声。
    几乎同时,窑洞深处传来隆隆闷响,如地底巨兽苏醒。众人色变,脚下地面开始震颤,灰尘簌簌落下。
    “地动了?!”有人惊呼。
    贾翁忽大笑:“非地动,是雾起了。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洞口守卫连滚爬入,面无人色:“雾……雾涌进来了!”
    众人望向洞口,但见原本弥漫的白雾,此刻如活物般翻滚涌入,速度极快,转眼已弥漫半洞。雾浓得异乎寻常,火把光在其中仅成一团昏黄光晕,三步外不见人影。
    公孙渺拔刀四顾,厉喝:“莫慌!聚在一处!”
    然而雾中传来惊叫、闷响、人体倒地声。卫玄急退至贾翁身侧,握剑在手,喝问:“先生作了什么手脚?!”
    贾翁在雾中悠悠道:“云镜之雾,四时不同。足下可知,为何独冬雾可辨山形?”
    不待回答,自顾自说下去:“因冬雾沉,沉则聚于谷,显山脊如骨。而春雾软,软则无孔不入。此窑下通暗河,河接山腹巨洞,积百年地气,遇春则发。老朽十年前云游至此,勘得此象,曾作《云镜地气说》一篇,中有‘春雾起时,地窍涌烟,三日方散,入者迷径,恍如鬼打墙’之语。足下所求密图,其实在此。”
    卫玄遍体生寒:“你……你早有准备?”
    “卧槐十年,非真沉睡耳。”贾翁叹息,“足下师从何人,老朽略知。令师志大才疏,昔年欲以此图为晋身之阶,险酿大祸。老朽毁图上半,留此十六字警之,奈何痴人难悟。今足下复来,老朽只好请君入此瓮中,静思三日。”
    雾更浓了,人声渐稀,唯闻粗重喘息与无助摸索。卫玄握剑的手开始发抖,不是怕黑,是忽然觉得,自己十年谋划、半生抱负,在此雾中皆成笑话。所谓席卷天下,在这吞噬一切的白茫面前,何其渺小。
    忽听一清脆童声在雾中响起:“贾爷爷,你在哪儿?”
    八
    雾散时,已是三日后。
    窑洞口横七竖八倒着一地人,皆昏睡不醒。唯贾翁坐于石上,嘉儿偎在一旁,小脸脏污,眼却亮晶晶的。卫玄最后醒来,睁眼见天光刺目,恍惚良久,方忆起前事。看左右,公孙渺等仍昏沉,再看贾翁,欲开口,喉中干涩。
    贾翁递过一水囊:“春雾有微毒,令人昏眩幻听,饮此可解。”
    卫玄默然接过,饮罢,长揖到地:“谢先生不杀之恩。”
    “老朽非嗜杀之人。”贾翁望向洞外,雾散后的山野青翠欲滴,“况且,杀了一个卫玄,还有后来人。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;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。铜牛身上的蚊蚁,赶不尽呐。”
    卫玄面红耳赤,半晌方道:“晚生……愿毁图去志,归隐林泉。”
    贾翁摇头:“非也。足下胸怀韬略,正当用世。只是须记得: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,非一人一姓可席卷。昔年写那十六字,是少年意气,以为挥斥方遒便是大丈夫。后来方知,真正的‘席卷天下’,是让耕者有其田,织者有其杼,幼有所养,老有所终。这席,是万家灯火编织的暖席;这卷,是四海升平舒卷的长卷。足下若能以此心为心,方不负平生所学。”
    语毕,牵起嘉儿:“走,回家。你娘该等急了。”
    二人下山,背影渐小。卫玄独立良久,忽从怀中取出羊皮图,就着残火点燃。火舌舔卷,那朱砂蟠龙在焰中扭曲,终成灰烬。公孙渺醒来,见状惊呼:“主公,此图——”
    “此图误我十年。”卫玄看灰烬随风散入山野,如释重负,“从今往后,世间再无蟠龙藏宝,只有卫玄,欲往边塞一行。闻北地饥荒,或可尽绵力。”
    “主公三思!那边塞苦寒,岂是——”
    “正是要去苦寒处。”卫玄望向北方,目光穿过重山,“贾翁说得对,真正的席卷,不在庙堂,在民间。”
    九
    三月三,上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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