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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云镜非镜》(第1/2页)
云镜非镜,乃蜀南一墟,四山合抱,中豁如鉴,故名。其地多雾,终岁氤氲,人语相隔三步即模糊。墟中有翁,贾姓,名已佚,人呼贾翁。居铜牛巷尾,院有老槐,荫蔽半亩。人见其常卧槐下竹榻,一册遮面,鼾声与墟市喧嚣混作一片,竟成云镜一景。
邻有稚女,小字嘉儿,垂双辫,目如点漆。每见贾翁酣眠,辄蹑足近前,以草茎探其鼻息,或附耳轻呼:“贾爷爷,日头晒臀矣!”翁不答,翻个身,含糊道:“蚊蚋聒噪。”嘉儿不恼,反咯咯笑,如风摇银铃。其母闻之,常啐道:“没脸皮!”然眼底尽是纵溺。
墟中人皆道贾翁怠惰。有贩夫寅时即起,担货穿雾,至午后方归,见贾翁仍卧,不由叹:“吾等如蚁叮铜牛,彼独稳如泰山。”铜牛者,云镜口口相传一古物,谓其坚不可摧,虽蚊蚁亿万,终无下嘴处。此喻既出,人皆称妙,自此视贾翁若铜牛,任尔名利纷扰、尘事萦怀,彼自岿然。
然贾翁非云镜土著。人传其十载前自北来,负一青囊,囊中唯有旧书数卷、石砚一方。初赁屋时,掷金爽利,不复问价。房东窃喜,以为豪客。熟料其后经年,贾翁唯闭门读书,偶出购米盐,余时皆卧槐下。囊中日瘪,终至典衣换食。房东悔之,然契约既成,徒呼奈何。
岳翁者,贾翁旧识也,客居滇南。每岁暮春,必逾岭来访。二人坐槐下,一壶粗茶,可对饮竟日。语声极低,如雾中私语,墟人但见唇动,不闻其声。去岁岳翁至,携一卷云绡,展于石案。贾翁瞥之,不语,以指蘸水,书数字于案。水迹旋干,岳翁已颔首。临别时长揖:“弟且安乐于此,吾亦不归蜀矣。”贾翁但笑:“尘事萦怀,终须一别。明年春月,可再来否?”岳翁大笑,踏雾而去。
今岁入春,墟中生一异事。
二
时值丙午年正月既望,元宵灯火方熄,墟中忽来一队车马。青幄油壁,骏马雕鞍,仆从皆锦衣。为首一中年男子,面白微须,戴逍遥巾,披鹤氅,望之若神仙中人。自言姓卫,名玄,自长安来,欲访云镜高士。
里正惶惑,云镜何来高士?卫玄微笑,自袖中取一素笺,上书八字:“席捲天下,包举宇内。”笔力遒劲,墨色如新。里正识字无多,但觉气象森然,连称:“好字!好字!”卫玄道:“此八字后有续文,曰‘囊括四海,并吞八荒’。然墨迹止于此,闻是贵地高人十载前所书,流落市井,为吾师所得。师临终嘱:‘此字有王气,作者必非凡俗,当访之。’”
墟人闻讯,聚而观之。有老者眯目细辨,忽拊掌:“此非贾翁字迹乎?”众哗然,引卫玄至铜牛巷。
是日春阳初破雾,洒金斑于青石。贾翁仍卧槐下,脸上覆的却是本《山海经》。嘉儿蹲于侧,正以麦秆编小笼。卫玄近前,长揖及地:“晚生卫玄,奉先师遗命,特来拜会先生。”
鼾声依旧。
卫玄不愠,自怀中取出素笺,双手奉上。风忽起,卷笺欲飞。贾翁适时翻掌,二指轻拈,笺已入手。移开脸上书卷,眯眼一瞥,复置颊下,含糊道:“少年戏笔,何足挂齿。”
“先生过谦。”卫玄肃然,“此十六字,笔意纵横,有囊括宇宙之志。先师尝言,此书者若生于秦汉,当为陈平分羹、张良借箸之流。今隐于市井,岂非明珠投暗?”
贾翁忽坐起,目如电光,在卫玄面上一扫即敛。嘉儿从未见翁如此眼神,手中麦秆跌落。贾翁俯身拾起,递还女孩,温言道:“笼未成,何弃之?”复对卫玄:“足下从长安来,路遥三千余里,就为论八字旧墨?”
卫玄再揖:“不敢。晚生此来,实有一事相求。”遂屏退左右,自袖中又取一锦匣,启之,内卧一卷羊皮,色作焦黄,边缘已朽。展之,但见山川城郭,笔细如发,中有一朱砂印记,状若蟠龙。
“此乃前朝秘藏图,载武库所在,内藏兵甲巨万,金玉堆积。”卫玄声愈低,“今朝局暗涌,四海不靖。晚生奉某公之命,欲启此藏,以图大业。然图有残缺,缺处正在云镜一带山川形势。闻先生昔年遍行天下,必知此间地理。若得指点,他日事成,先生当为元勋,不吝裂土封侯之赏。”
语毕,四野寂然。雾在巷口缓缓流转,似有无数透明的手在搅动。槐叶簌簌,落一片于贾翁肩头。翁不拂,但凝视卫玄,良久,忽笑:“裂土封侯?足下观老朽,尚能饭几碗?”
卫玄正色:“先生虽闲云野鹤,然胸中丘壑岂甘老死林下?昔姜尚八十遇文王,百里奚七十相秦穆。先生春秋鼎盛,正当——”
“正当酣睡时。”贾翁打断,展臂打个哈欠,复卧下,“嘉儿,日头偏西否?”
嘉儿懵懂望天:“还早呢,爷爷。”
贾翁以书覆面:“那便再睡一觉。足下自便。”鼾声旋即响起,竟比先前更响。
卫玄僵立原地,面上一阵红白。仆从欲上前,被他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