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疏光精舍》(第2/2页)
他下轿,不望草庐,不观溪涧,径自走至那七株古榕中央,仰观疏光筛月。良久,叹:
“丙午年丙午月,地脉隐泉复涌。老朽三十年前布子,终等来今日。”
草庐门开,四人出。云溯见那身影,本能欲跪,膝弯却似有铁撑着——是诸葛椿以铜珠弹中他穴道。
“站着。”匠人低喝,“你跪他四年,还不够?”
陈太清闻声回头,目光掠过云溯,如看陌生路人,最终落在柳遗山琴上。
“焦尾琴?琴腹有雷击纹,是东汉蔡邕遗制。然先生指法轻浮,不配此琴。”
柳遗山不怒反笑:“山长耳力通天。不知听不听得见,地脉隐泉之下,贵公子的哀嚎?”
陈太清面色不变:“藏岳为父尽孝,是他的福分。”
“好个福分!”苏枕流踏前一步,“以亲子为最后药引,这便是云镜书院百年圣训?”
“圣训?”老山长轻笑,自袖中取出一卷竹简,迎风展开,“云镜书院真正的圣训在此。”
简上非儒非道,竟是用朱砂混人血写的密文。诸葛椿瞥见几字,骇然:“这是...墨家失传的《御脉机关术》?”
“墨家三分,一入儒,一入道,一入地下。”陈太清抚简,“我云镜一脉,承的正是墨家地工部,专司山川地脉调理。魏晋乱世,地工部为求存,与方士合流,创出‘地脉养魂’之术。至唐末,已沦为邪法。”
他忽剧烈咳嗽,袖口溅上黑血:“老夫十六岁接掌书院,见藏书阁密卷,方知祖上罪孽。本想毁去邪术,奈何彼时天下大乱,书院需武力自保。不得已,我以残缺秘法炼‘太乙砂’,本欲延寿一纪,整顿书院后自毁...谁知砂成瘾,欲罢不能。”
月下老人身形佝偻,浑无仙风道骨,倒像截朽木。
“三十年前初炼,需三十六童魂。我命藏岳去收流民弃儿,骗他是收养。砂成那夜,我见镜中自己容颜渐复青春,狂喜难抑...却不知那是心魔已生。”他惨笑,“后每年需魂续砂,藏岳渐生疑。至去年,他偷阅密卷,方知炼砂终需血亲为引。那逆子竟先下手,欲以邪阵困杀我,独吞灵砂。”
云溯颤声:“所以...李二郎窥见的,是陈藏岳抽魂炼晶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陈太清目视幽涧,“那夜我暗中跟随,见逆子行凶,本想阻拦,却鬼使神差想看看...若他以他人代我受劫,是否真能瞒天过海?谁知李二郎魂晶成时,映出的仍是逆子面孔——天道不可欺,血亲之劫,无可替代。”
诸葛椿忽道:“所以你故意让他布阵,实则以他为饵,引出地脉隐泉?因泉眼只在丙午年丙午月,逢血亲相残时方现?”
老山长颔首,目中浑浊渐散,露出鹰隼般的锐光:“不错。隐泉下石窟,藏有墨家地工部真正的至宝——可逆转地脉、净化阴炁的‘定脉神铁’。得此铁,我可重调天下地脉,消弭书院三百年所造杀孽。为此,逆子之死,值得。”
“好个值得!”柳遗山按琴怒喝,“那三十六童子、李二郎、云溯这些孩子,就活该为你的‘赎罪’殉葬?”
“殉葬?”陈太清拄杖起身,月下身影忽拉得极长,“他们是在成就大业。待老夫取回神铁,自会以余生超度亡魂...”
语未竟,他猛掷竹杖入地。杖端没入石缝刹那,整座忘筌山轰然剧震。七株古榕根须破土而出,如虬龙翻腾;幽涧泉水倒流,涧底卵石飞旋如蝗。石窟洞口在泉眼处显现,内中金光吞吐。
“原来古榕是机关枢纽...”诸葛椿骇然后退,“他早将整座山炼成阵眼!”
陈太清白发飞舞,月白绸裤鼓荡如帆。他踏着震动大地,一步步走向泉眼,口中喃喃:
“老骥伏枥...志在千里...三十年了...终可洗净这双血手...”
云溯忽拔出剑。
剑很旧,刃有缺口,是书院武库最劣等的一把。但他握得极稳。
“山长。”
少年声音清澈,压过地裂山崩:
“您教我读的第一卷书,是《孟子》。‘生,亦我所欲也;义,亦我所欲也。二者不可得兼,舍生而取义者也。’”
陈太清驻足,未回头。
“您说,书院弟子当以天下义为先。学生愚钝,只知三十六条人命是三十六座山,压在心头,比天下更重。”
云溯举剑,不是刺向山长,而是横在自己颈前:
“今日我以此身,代那三十六人问山长一句:他们的义,在何处?”
地动山摇,忽然停了。
第六章异曲谐宜
陈太清缓缓转身,金光照亮他半边脸,另外半边隐在暗处,明暗交界处,有湿痕滑下。
“...好孩子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你比藏岳强。那逆子临入阵前,只问我何时传他山长之位。”
云溯剑锋不移: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