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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炎凉帖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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干?”陈掌柜慢条斯理地沏茶。
    “与你何干?”王主事急得冒汗,“张大人方才找我,话里话外,要你‘识大体、担全责’!意思明白得很:这田是你私自侵吞,与旁人无涉。你若认了,他保你家人无恙;若不认…”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    火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灭了。陈掌柜看着那堆灰烬,忽然问:“敬斋兄,当年你秋闱落第,贫病交加,躺在关帝庙里等死。我背你回家,请医抓药,陪你三月。你中举那日,在我家祠堂发誓,说此生若负我,天打雷劈。”
    王主事脸色煞白。
    “今日你来,是报恩,还是催命?”
    “我…”王主事嘴唇哆嗦,“文甫,人在官场,身不由己啊!张家势焰熏天,我一个小小主事,如何抗衡?你若肯担下,我保你…”
    “保我什么?”陈掌柜起身,推开窗。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,远处隐隐有雷声——冬雷震震,是为异象。
    “保我全尸?保我妻儿流放时不至冻饿?”他转身,目光如刀,“敬斋兄,你回去告诉张大人:田契在此,我一亩未动,年年账目清楚。他要我担,可以。但我陈文甫,要在公堂之上,当着苏州百姓的面,一亩亩、一笔笔,说个明白。看看这三千亩田,究竟是谁的肉,谁的血!”
    王主事踉跄后退,撞翻了凳子。
    “还有,”陈掌柜从袖中抽出一本蓝皮簿子,“这是十年来,经我手流转的‘寄田’明细,涉及官员二十一员,银钱八万四千两。你猜,我若把它交给应天巡抚,会怎样?”
    簿子掉在地上,啪一声响。
    王主事瘫坐在地,面如死灰。他终于明白,眼前这个看似穷途末路的商人,从来不是待宰的羔羊。
    而是一头磨利了爪牙,隐忍多年的狼。
    六、子夜钟声
    王主事是爬着下楼的。
    陈掌柜独自站在窗前,看那顶小轿逃也似的消失在巷口。雪又下了起来,纷纷扬扬,要掩尽世间一切污秽似的。
    长生红着眼睛上来:“东家,船找到了。津门来的粮船,明早卯时开,直放通州。船老大说,只要银子足,鬼差也追不上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陈掌柜从铁盒里取出五百两银票,“这些你拿着。三百两给船资,余下的,到通州置个小院,隐姓埋名,娶妻生子,好好过日子。”
    长生扑通跪倒:“东家!我跟着您!死也跟着!”
    “傻话。”陈掌柜扶起他,替他掸了掸膝盖的灰,“我若有子,也该你这般大了。走吧,走得远远的,别再回这是非地。”
    “那您呢?”
    “我?”陈掌柜笑了,笑得苍凉而痛快,“我还有笔账,要跟这苏州城,好好算一算。”
    子时将至,远处寒山寺的钟声隐隐传来。一百零八响,消除一百零八种烦恼。
    长生磕了三个响头,哭着走了。
    陈掌柜关好铺门,上了三道闩。他洗净手,换上一身半旧但整洁的深蓝直裰,对着铜镜,将发髻重新梳好。镜中人两鬓已星,唯有一双眼睛,亮得惊人。
    他从柜底取出个长条包袱,解开,是一把剑。剑身乌黑,无鞘,刃口有细密的云纹。这是祖父留下的,据说曾随戚家军斩过倭寇。传到他这代,只能挂在墙上当装饰。
    今夜,它该出鞘了。
    七、雪夜独明
    正月初一,元日。
    苏州城还沉在宿醉的梦里,瑞昌号已烧起熊熊大火。火是从库房烧起的,那里堆满了陈掌柜半月前购进的旧账本、废棉絮,浇了十斤菜油。
    火光冲天时,陈掌柜正坐在二楼窗前,慢条斯理地烫一壶黄酒。桌上两碟小菜:一碟茴香豆,一碟酱牛肉。
    街坊惊起,泼水救火,乱作一团。有人喊:“陈掌柜还在里头!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一道黑影从火中跃出,落地打个滚,毫发无伤——是长生养的那条黑狗。狗嘴里叼着个包袱,撒腿狂奔,转眼没入巷子深处。
    众人怔愣间,二楼窗户推开,陈掌柜探出身,举杯道:“各位高邻,新年吉庆!陈某以此火,除旧岁污秽,迎丙午新春!”
    说罢仰头饮尽,掷杯于火。
    惊呼声中,他大笑三声,闭窗不见。
    火越烧越旺,却诡异地只困在瑞昌号内,不殃及邻舍。有人说看见火中有条黑龙盘旋,也有人说陈掌柜早已得道,这是兵解升仙。真真假假,成了苏州城百年不解的奇谈。
    天色微明时,火势渐熄。废墟余烬中,官差找到了“陈掌柜”的焦尸——实是一具穿戴整齐的乞儿尸身,三日前冻死桥洞,被陈掌柜用十两银子从义庄买来。
    而真正的陈掌柜,此刻已在北上的粮船中。船出娄江,入长江,顺风顺水。他独立船头,看两岸青山如黛,忽然想起昨夜那场大火。
    烧掉的何止是一间铺子?是他四十年的人生,是那些理不清、还不尽的人情债,是炎凉世态加诸他身的枷锁。
    船老大递来热姜汤:“先生好胆色。只是可惜了那份家业。”
    “家业?”陈掌柜接过碗,热气蒸腾了他的眉眼,“《金刚经》云: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。家业是梦,人情是影,烧了干净。”
    “那您往后…”
    “往后,”他望向浩渺江面,天际已露一线鱼肚白,“听说关外有片黑土地,插根筷子都能发芽。种豆、牧马、喝酒,岂不快哉?”
    船老大肃然起敬,不再多问。
    旭日东升时,陈掌柜从怀中取出最后一件物事——那本真正的《炎凉帖》。他抚摸着封皮,忽然发力,将它一撕两半,扬手抛入江中。
    纸页散开,顺流而下。墨迹遇水,渐渐模糊,终化于无形。
    原来人情似水,炎凉如潮。潮起时,你方唱罢我登场;潮落处,唯有江月照空流。
    而识得潮汐者,自能于沧海横流中,觅一叶扁舟,渡己彼岸。
    船行渐远,江南的烟雨楼台,都成了背景里淡淡的水墨。陈掌柜负手而立,江风吹起他斑白的鬓发,也吹散了前半生所有的荣辱悲欢。
    忽然,他朗声长吟:
    “半生错认真假债,一火烧尽是非楼。从今江海寄余生,不向人间问恩仇!”
    吟罢,大笑。笑声惊起一群沙鸥,掠过万顷波光,直上青云。
    而那本沉入江底的《炎凉帖》,某一页被江水浸透前,最后一行字在晨光中依稀可辨:
    “丙午元日,焚此残躯,了此残债。世情看破,方知
    ——识事之难,不在成事,而在不惑于心;
    **成事之易,不在得助,而在无愧于行。
    炎凉自炎凉,我自有春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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