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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番话说完，院子里陷入一种诡异的静谧当中。
只有屋里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飘出来。
陈绍信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，像是被人左右开弓扇了十几个耳光。
自己的舅舅——这气派的房子，贴身的照顾，安稳的晚年——全都是拜他最恨的侄子陈志所赐！
而他这个亲外甥，这么多年别说来看望，连想都没想过这个穷舅舅。
现在自己落魄了，倒想起来还有这门亲戚了。
巨大的讽刺和羞愧，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。
牛金菊和陈妍也低着头，不知道是也懂得羞愧了，还是感觉尴尬？
他们来的时候一路都在咒骂陈志，现在才知道，这“好命”就是陈志给的！
他们骂得越凶，就显得自己越可笑、越卑劣。
陈克成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的窘态，心里明镜似的。
对于陈绍信跟绍礼一家的情况，南坦村的人谁不知道？
陈克成也懒得再多说，只是淡淡道：“既然来了，就进去看看你舅吧。
他眼睛看不见，心里可亮堂着呢。”
说完，对那妇女点点头，示意她带陈绍信他们进屋。
自己则背着手，像是完成了一件例行公事，转身先一步朝屋里走去。
陈绍信站在原地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。
他抬头看看这明亮的二层小楼，再想想自己现在一无所有、债台高筑的处境，以及那个把他们一家当垃圾一样扔掉、还反过来狠揍他一顿的翟云航……
强烈的对比，让他心里真的比吃了屎还难受。
怎么说呢？大概就是羡慕嫉妒恨，外加自惭形秽和懊恼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动脚步，跟着走进屋里的。
只知道，这次“算卦”之路，还没见到舅舅，就已经被现实狠狠地上了一课。
而这堂课的老师，恰恰是他最不愿承认的——他的亲侄子，陈志。
陈绍信硬着头皮，带着妻女，跟在陈克成和那妇女后面，挪进了屋里。
屋里比院子更亮堂，家具虽然不是新的，但一看就价值不菲，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那个清瘦的瞎眼老头——他的舅舅王瞎子，坐在一张舒适的藤椅里。
微微仰着头，听着旁边桌上的老式收音机里传出的戏文，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拍。
“舅……舅舅。”陈绍信嗓子发干，声音有点发颤地喊了一声。
藤椅上的王瞎子微微侧过头，灰白的眼珠朝着声音的方向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带着点疑惑：“谁啊？听着声儿有点生。”
陈绍信脸上更臊得慌了，几十年不见，亲外甥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。
他偷眼瞄了一下旁边背着手站着的陈克成，感觉对方那眼神就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背上。
“是我啊，舅舅，绍信……南坦村的，你二姐家的老二。”他只好硬着头皮自我介绍。
“哦——绍信啊。”王瞎子拉长了声音，点了点头，脸上那点疑惑散了。
换成了一种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情绪的神色，“二外甥来了，好多年没见了吧？你好啊。”
这声“你好啊”，客气得就像对路上碰见的陌生人打招呼，透着浓浓的疏离。
陈绍信赶紧顺着话头往下接：“是啊舅舅，好多年了。这不……想着您年纪也大了，我们做小辈的，也该来看看您了。”
这话刚出口，王瞎子那没什么焦点的眼睛似乎朝他“看”了一眼。
嘴角动了动，说道：“哦，意思是，我年纪大了，也该死了，再不来看看，就死了见不着了，是吧？”
“不是不是！舅舅您看您这话说的！”陈绍信吓得连忙摆手，急得额头冒汗，“我哪能是那个意思！
我就是……就是觉得以前忙，没顾上来。
现在想想挺不对的，该尽尽孝心……”
他越解释越乱，话也说得磕磕巴巴，自己听着都觉得假。
王瞎子没接他这个话茬，反而把头转向保姆的方向，问道：“兰芬，绍信来了，带的什么好东西来看我这个瞎舅舅啊？”
保姆看了看被陈绍信随手放在门口墙角的那箱蒙着层灰的纯牛奶，如实说道：“大哥，是一箱纯牛奶。”
她没多说别的，但那语气，足够让屋里的人都明白这“礼物”的分量。
“哦，纯牛奶啊。”王瞎子脸上居然露出点笑模样，点了点头，“不错，不错。
还知道买点东西来看看你这个没本事的瞎舅舅。
你舅除了会掐掐算算，也帮不上你什么大忙，实在是惭愧啊。”
这话听着像是自嘲，可落在陈绍信耳朵里，句句都像是反话，比直接骂他还难受。
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，站也不是，坐也不是。
陈绍信知道，再不切入正题，这趟就白来了，脸也白丢了。
他咬咬牙，挤出一脸讨好的笑，往前凑了凑：“舅舅，看您说的！
您可是有大本事的人！
我们这次来……除了看看您，也确实有点事，想求您给……给指点指点。
您看，能不能……给我算一卦？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忍不住又瞟向一旁老神在在的陈克成，心里跟猫抓似的。
这个二叔在这儿，他很多话根本不敢说！
他甚至恨不得连那个保姆也支出去。
这可关系到他们一家未来的“大计”，是绝不能让跟陈志有关系的人知道的秘密！
王瞎子没立刻答应，也没拒绝。
只是那双灰白的眼睛“望”着陈绍信的方向，手指又开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掐算起来，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屋里一时又安静下来，只有收音机里那咿咿呀呀、不知悲喜的唱腔，在空气中流淌。
陈绍信的心，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知道，接下来瞎子舅的话，将决定他们一家是彻底沉沦，还是……能抓住最后一根虚幻的稻草。
没想到瞎子舅来了这么一句：“绍信啊，今中午在舅舅这里吃饭吧。
兰芬买了不少菜，你也算是来巧了，一会儿小志他们要过来。
正好咱们凑一桌。
大家在一块儿也热闹。”
啊！
陈志要来？
陈绍信一家大吃一惊！
难道这就叫冤家路窄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