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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着院门口传来那阵趿拉着鞋的脚步声，还带着点发颤的粗气。
我抬头一瞅，是个十五六岁的男孩，高高瘦瘦的，肩膀却垮得非常厉害，就仿佛是被抽走了全部力气。
他穿的蓝白校服洗得发旧，胸口扯了个巴掌大的口子，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秋衣，下半身的裤子更糟糕，膝盖往下全是又黑又黄的污渍，不知道被人涂了啥，还沾着些黏糊糊的东西，风一吹，隐约能闻见点怪味。
我多看了两眼，发现这孩子眉眼跟文娟竟有几分像，尤其是那对有点下垂的眼尾，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“文浩？！”
文娟先一步反应过来，手里的筷子“当啷”掉在桌上，“唰”地就站起来，快步往门口走，声音都发紧：“咋了这是？谁又欺负你了？跟姐说！”
“老弟，咋搞的？校服怎么破成这样？脸上的伤又是咋回事？”
小武也不含糊，刚夹起的半块馒头往碗里一扔，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“吱呀”声，几步就窜到男孩身边，伸手就扶他的胳膊。
叫文浩的男孩一看见他俩，眼圈“唰”地就红了，原本攥得紧紧的拳头也松了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声音带着哭腔：“是...是蒲斌，就是我们班之前被开除的那个混混，他今又带人在校门口堵我，还把我拽到学校对面的公共厕所里，又打又踢！我打不过，他们人又多又特别凶。”
说到这，他的声音哽了一下，眼泪“吧嗒吧嗒”往地上掉：“他还让人扒掉我裤子，往我身上撒尿，我怎么挣扎求饶都不行，当时...当时有好多同学都看着呢，他们都在旁边嘻嘻哈哈笑，根本没人管我，连拦架的也没有...”
“操！”
小武猛地骂了一句，额头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：“现在的孩子忒特么坏了！这龟孙子敢这么干？他凭啥啊？”
文浩抹了把眼泪，抽噎着解释：“他喜欢我同桌，可我同桌根本看不上他，我...我是班里的学习委员，经常跟我同桌一块讨论课题，他就说我要抢他对象，一礼拜找我好几次麻烦，这次我真受不了了，我不念了，啥学也不去上了！”
“那我接你的时候咋不跟我说？”
小武转头瞪着文浩，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，可手却轻轻拍着文浩的背，帮他顺气：“你早说我能让他这么欺负你？简直是欺负咱家没大人！走！现在就带我找他去，我不把他打出屎来算他拉得干净！”
说着小武就要拽文浩的手往外走，文娟赶紧上前拦住，声音又急又慌：“武哥你别添乱了行不？你现在去找他，不是把事情闹更大吗？文浩还得上学呢！”
她转头拉着文浩的胳膊，软下语气安慰：“浩浩，跟姐说，蒲斌家在哪住？我找他家长理论去，让他家长管管！”
“找家长根本没用！告学校也白扯。”
文浩一把甩开他姐的手，气冲冲地抹了把鼻涕，眼泪还在掉：“他亲哥在太原市局当法医，好像还是个队长什么的，反正学校的年级主任还有好多领导，都跟他哥关系好！之前我跟班主任告状，班主任还怼我，说‘他怎么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’，让我从自己身上找原因...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破掉的校服，声音越来越小，满是委屈：“他们都觉得咱家条件不好，不管啥事儿都是我的错，我是真的不想念了，念着也没意思，没人瞧得起我，要不你让我跟武哥学功夫吧，武哥拳打的老好了...”
“放屁！练什么拳！”
文娟骤然提高嗓门，眼眶也红了，拽着文浩就往自己屋里走：“啥叫条件不好就该受欺负？我不信学校还能这么离谱？明天姐就去他哥单位找他，非得跟他说清楚不可！他哥是法医咋了？就算是法官也不行啊，总不能不管弟弟，由着性子的欺负你。”
俩人拉拉扯扯的回到了自己的屋子，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，里面很快传来文娟带着哭腔的声音：“弟弟，你不上学咋行啊？姐辛辛苦苦在工厂里打工，天天起早贪黑的，不就是为了让你好好读书，将来有个好前程吗？你咋就不懂事呢？”
接着就是文浩带着脾气的反驳：“我不念了！你爱说啥就说啥吧，有能耐你去呗！反正我不去上学了！”
屋里的争吵声越来越大，桌椅挪动的声音、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都传了出来。没过几分钟，屋门“哐当”一声被撞开，文浩红着眼圈跑了出来，头也不回地往院外冲。
“文浩！你上哪去啊？等等我！”
文娟紧跟着撵了出来，头发都乱了，可她毕竟是个女孩子，跑得没文浩快，眼看文浩就要跑出巷子口。
没等文娟说什么，小武已经撒腿追了上去，一边跑一边吆喝：“文浩！你站住！别瞎跑！是不是连武哥的话也不听啦？”
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，只留下文娟站在原地，大口喘着气，眼圈红红的，看着特别难受。
我放下手里的筷子，舔了舔干得发涩的嘴唇，站起身走到文娟身边：“小娟，没啥事吧？要不我跟你一起出去找找？”
“没事的樊哥，你们吃吧，不用管我，也不用理会我弟弟，我就是单纯心情不好，想早点休息了。”
文娟摇了摇头，声音带着点沙哑。
徐七千也放下碗，指了指巷口的方向，皱着眉问：“那你弟弟和小武...他俩不会出啥事儿吧？小武那脾气，别再跟人打起来了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
文娟勉强挤出抹笑容，可眼底的担心却怎么也藏不住：“有武哥陪着他，他闯不出啥祸，而且我弟弟的胆子向来小，就是一时气头上，相信武哥会开导好他的，平常他有什么小情绪也全是跟武哥偷偷说，武哥帮忙出谋划策，其实武哥对外人的时候还是特别讲道理的。”
她说完，就低着头往自己屋里走，脚步慢悠悠的，背影看着特别孤单。
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，剩下的粥和菜还在冒着热气，可没人有心思吃了。
徐七千扒拉了两下碗里的饭，抬头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胡乱擦了擦嘴角的油渍，站起身：“哥，我也吃饱了！你和文哥继续，我出门买包烟去。”
“小武你别瞎...”
没等我说什么，他已经快步跨出了小院，脚步匆匆的，看方向，分明是朝着小武和文浩跑走的巷口去的。
我盯着他的背影，心里忽地闪过一抹担忧。
文浩那孩子带着股怨气，小武和徐七千都属于点火就着的暴烈脾气，这仨人要是不谋而合，搞不好能给天捅出个大窟窿来。
“放心吧。”
可能是看出来我的心神不宁，坐在旁边的李叙文一巴掌按在我的手腕上，眼神里带着笃定：“我那个弟弟虽然不着调，说话冲，爱跟人呛茬，也没当过兵，但自保和保护仨俩同伴还是没啥大问题的，我叔可是我们那儿十里八乡有名的拳师，年轻时还去省里参加过专业比赛，拿名次的那种！即便不待见我们兄弟俩，可打小就老让小武帮忙打下手，自然也没少教他，什么扎马步、练下腰，还有几套防身的招式，小武跟他学了不少真东西，我当兵第四年也不知道第五年回去省亲，跟我叔打着玩，愣是没弄过年近五十的他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