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4章他不怪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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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江叶继续讲述。
    “拿下安水县后，我们并没有得意忘形。”
    “因为我们接到的任务不是拿下安水，而是依托安水，阻击借道北上增援的鬼子。安水只是一个点，我们要用这个点挡住鬼子的一条线。所以占领安水的当天晚上，我召集各部队主官，连夜部署防线。”
    “我们在安水县城外围设置了三道防线。第一道在安水县城，依托城墙和城防工事，挡住鬼子的第一波进攻。第二道在县城外的张家村，那里地势高，可以居高临下封锁县城通往北方的唯一一条公路。第三道在更远的周口村，那里有一条河，河上的桥是鬼子北上增援的必经之路。三道防线，层层阻击，一道失守，还有下一道。”
    “可光有阵地不行，还得有人。”
    江叶的目光落在那面烈士名录上，停了一下。
    “安水县的百姓们自发的来参军。有年轻的，有年长的，有读过书的，有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。他们拿着自家的锄头、镰刀、菜刀，有的甚至连武器都没有，空着手就跑来了。我说你们回去，等有了枪再来。他们说，不回去，搬石头也能砸鬼子。我没办法，只能把人收下。”
    “那段时间，县城里到处都是新兵，穿着老百姓的衣服，胳膊上绑一条白毛巾，跟着老兵学怎么开枪、怎么投弹、怎么挖战壕。他们学得快，因为再不快，鬼子就来了。”
    ……
    赵志远忍不住问：“鬼子来得很快吗？”
    江叶看了他一眼。他没有直接回答，继续说。
    “占领安水的第三天，小哑巴醒了。他浑身缠满了绷带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眼睛还是亮的，看到我来了，弯了弯，在笑。我说你好好养伤，等伤好了，还在我身边当亲兵。他眨了眨眼，算是答应了。”
    “我让人把小哑巴醒了的消息告诉王德陆。王德陆当时正在城外挖战壕，听到消息，扔了铁锹就往城里跑。他跑到医院门口，站住了，不敢进去。我在病房里隔着窗户看到他在门口站着，走两步退一步，两只手攥着拳头，在裤腿上擦了又擦。他不是不想进去，是怕。怕看到小哑巴那身伤，怕小哑巴怪他。”
    “我让他进来。王德陆才进来了。”
    ……
    江叶的声音低了一些。
    “小哑巴看到王德陆，笑了。他没有生王德陆的气，从来就没有。他伸出手，手还缠着绷带，手指头露在外面，还有点肿。他朝王德陆招了招手，示意他过来。王德陆走到床边，蹲下来，低着头，不敢看小哑巴。”
    “小哑巴用手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脑袋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像是在摸一个做错事的孩子。他拍得很轻，因为手没有力气，可王德陆哭得浑身发抖，把脸埋在被子里，一抖一抖。”
    “小哑巴不会说话，可他什么都懂。”
    ……
    江叶停了一下。
    “离开伤兵所后。”
    “我安慰王德陆。说小哑巴被抓，不是你的错。你当时在巷口，没有冲上去，你做的是对的。你手里有情报，那情报关系到整场阻击战。你要是暴露了，不光是你和小哑巴，整个城里的情报网都得完。你没有做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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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“可王德陆不信。他说，将军，您别安慰我了。是我，是我没有把情报藏好。是我，是我在巷口耽误了时间。是我，都是我的错。小哑巴不怪我，是他善良。我自己原谅不了自己。”
    江叶看着王德陆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说：“我给你讲讲小哑巴的事吧。”
    “小哑巴从小就没有父母。他父母是被鬼子杀的，在他面前杀的。他哭，鬼子嫌他吵，把他舌头割了。那年他才五岁，一个五岁的孩子，眼睁睁看着父母死在鬼子手里，然后被人割了舌头，扔在路边。”
    “从那以后，小哑巴就一个人了。没有家，没有亲人，没有朋友。”
    江叶的声音不高不低，可每一个字都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。
    “后来我们的部队碰到了他。他看到战士们穿着军装，背着枪，排着队从村口走过。他不知道这是什么队伍，但他知道，这是打鬼子的人。他跟在队伍后面走，走了整整一天。战士们停下来休息，他也休息。战士们继续走，他也继续走。没有人赶他，也没有人理他，他就像一个影子，跟在后面。”
    “后来有个战士发现了他，把他带到了我面前。我问他叫什么名字，他不说话。我让人给他拿纸笔，他写不出来。我才知道，他的舌头被割了，话说不出来，字也写不出来。他的手指被人掰断过，接上以后也伸不直，握不住笔，写不出字。他的手上全是疤，新伤叠旧伤，没有一块好皮。”
    “我问他想不想当兵。他点头。我又问他想不想打鬼子。他点头，使劲的点头，眼泪都甩出来了。我说行，你留在我身边当亲兵。他笑了，笑得特别好看，眼睛弯弯的，像月牙。”
    江叶的目光柔和了一些。
    “从那以后，小哑巴就跟在我身边。他不会说话，可他比谁都能干。送信、站岗、跑腿，什么事都抢着干。他还会笑，对谁都笑，对长官笑，对战友笑，对老乡笑，对路边的小孩子也笑。有人欺负他，他笑。有人骂他，他也笑。有时候我看着他，觉得他这辈子是不是只会笑这一种表情。”
    “可他不是只会笑，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苦。他这辈子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罪，可他从来不提。他挂在脸上的，永远只有笑。”
    江叶看着王德陆的眼睛。
    “小哑巴跟我说过，他这辈子遇到的都是好人。救他的将军是好人，照顾他的战友是好人，给他饭吃的老乡也是好人。他说他等着抗战胜利，等胜利了，他想回老家包几亩地，自己种庄稼，当一个小农民。不图大富大贵，只求平平安安。”
    “小哑巴很知足，哪怕父母被鬼子杀了，哪怕自己被鬼子弄成了哑巴，但他依然能够真诚的对待所有人。依然感恩着帮助他的所有人。”
    “他这样的人，他说不怪你，那就是真的不怪你。他不会骗人，也骗不了人。你要做的，不是在这里自责，不是在这里骂自己。而是要把他当成真心朋友，照顾他，保护他，明白吗？”
    王德陆低着头，哭得说不出话来。他点了点头。
    江叶说的，王德陆懂，他全都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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