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(biquge2345.com)更新快,无弹窗!
夜里的闷热是那种压着人的闷热,没有风,帐篷的布面把白日里积攒的热气全闷在里头,连喘一口气都像是在喝热汤。营地里的火堆烧得不旺,几处橘黄的光点低低地趴着,把周遭的黄土照出一层暗金,又把更远处的黑暗压得更深。
虎贲营东侧有一排存放杂物的低矮棚架,棚顶以苇席编就,白日里遮阳,夜里也能挡一点露水。苇席的缝隙里长着几根枯草,在这没有风的夜里纹丝不动,像是这片营地里唯一没有心事的东西。苏宜和沈鲛就站在棚架旁边,挨得很近,两个人的声音都压到了最低,低到几乎要被远处某匹马的鼻息声盖过去。
“你确定?”苏宜没有转头,目光顺着营地的方向虚搭着,像是在看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,只是让眼睛有个去处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沈鲛将那几个字咬得很紧,“帐里说的,摩亨德拉德瓦,明日就交出来。木尔坦的城主那边已经松了口。”她停了停,“贾拉勒开的条件——”
“我知道那个条件。后面的话,我自己也听到了。”苏宜截住沈鲛。
两人沉默了一瞬。
“虎贲营。”苏宜轻声将这三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,像是要把这件事的重量最终核实一遍,“这还只是他手里的冰山一角。”
沈鲛没有接话,却将目光往营地深处送出去,送到那排整齐的帐篷、那些此刻正在磨刀或低声说话的身影上,停了片刻。她见过不少兵,见过西边的,见过草原上的,见过港口城市里拿钱卖命的。眼前这些人不一样——不是人数的问题,是那种浸在骨子里的、跟着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之后才有的那种东西。那东西说不清楚,却叫人一眼就能认出来。
“恰赫恰兰那边,塞尔柱军、古尔三部,沙陀联军,回鹘军,他手里的那些,”沈鲛的声音几乎低到了嘴唇的缝隙里,“再加上现在要收进来的古尔本部的友军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苏宜说,语气极平,平得像一张压实了的纸。
沈鲛把嘴闭上了。
两个人又沉默了一阵。苇席棚顶在头顶静止着,不动。远处某处帐篷里有人翻了个身,皮甲的扣件碰在毡子上,发出一声钝响,随即安静。
“玉玺的事,”苏宜开口,声音极低,低到沈鲛必须侧过耳来才能接住,“眼下不是最要紧的了。”
沈鲛将这句话嚼了嚼。“你的意思——我们可以提前离开了?我也可以回涨海了?我此行原本应得酬劳,能不减少吗?”
“你想什么呢。谁说现在要回去了。他若是拿到了可汗的位子,”苏宜缓缓道,像是把每一个字都在心里压过一遍,确认了分量,才让它出来,“这支军队,往哪个方向走,就是他一句话的事。”
“你是说——”沈鲛轻声问。
“无论他是投了契丹还是西夏。”苏宜说,“哪怕是来投诚宋朝——不得不让人想起百年前河东旧患、沙陀继唐——都是大麻烦。确实,他自认为是震旦人,可其实只是个慕化的胡人,他手下的队伍更是各地集起来一群藩子!这群人若真去了震旦,终究是个祸患!”
营地的夜风终于来了一点,从棚架的苇席缝隙里钻进来,细而凉,把苏宜鬓边的几缕碎发吹起来,贴到颈侧,她没有去理,只是把眼神微微收紧了一下,盯着营地深处某处,像是在把某件还没有成形的事情往实处捏。
“他嘴里时常挂着震旦,”苏宜说,语气平,却有什么东西压在底下,“这个沙陀人,对震旦的执念从来没断过。但无论如何,不能让他靠近震旦。我们得想方设法让他断了这个念想。”
“凭什么要我们去管这事?”沈鲛的声音低,带着一点笑,“你一个没入教坊司的,我一个涨海讨生活的——皇帝老子的日子好不好过,关我们什么事!”
“天下一乱,先倒霉的从来不是皇帝。”苏宜说,声音很轻,“哎,跟你说不清。”
“跟我说不清?”沈鲛似笑非笑,“你还以为你是大学士家的庶出孙女?如今,你家可是元祐党人碑上刻着的宵小之后。依我看,你就赶紧使出浑身媚术迷倒了那厮,探出玉玺的下落,我们好回去领赏,至于其它闲事,依我看还是少管为妙。”
这话出来,苏宜没有答,只把眼皮微微压了一下,随即又抬起来,目光还是搭在营地深处,像是什么都贴不进去,也什么都甩不出去。沈鲛抬了抬头,随即把嘴抿了抿,将后面的话压住,没有再开口——因为脚步声来了。
不是从远处来的。是从左侧,沿着棚架的阴影,慢慢地,极轻地靠近。那种轻是刻意的轻,跟营地里那些随意走动的士兵完全不同——士兵走路,靴底踩在黄土上,有声音,哪怕再轻也有;眼下这声音却像是有人把脚底抹了油,把每一步落地的重量分散到最开,将脚印埋进黑暗里,不打算留。
苏宜先感觉到的。不是听见,是感觉到——那种在空气里悄悄收拢的、叫人颈后发紧的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