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着赶路留下的尘土,护臂的皮带磨出了几道浅痕,靴面的缝线处开了一点口,用细绳重新缝过,针脚粗,是自己缝的。颔下胡须比记忆里长了些,末梢有几根翻卷着,显然已经有些时日没有细心修整了。他站在帐口,先把帐里的人扫了一遍——波巴卡,矮案,铜灯,地图——然后目光落在李漓身上,停住了。停了有两息。然后李保走过来,在李漓面前站定,双手叠于腰前,俯身,不深,却端正,像是把一件反复练过的事做得分毫不差——然而那个俯身的弧度里,有什么东西是练不出来的,只能是真的,一点一点积在那里,此刻一并压了下去。
李保愣了一息,随即低声惊呼:“少爷。”就这两个字。声音不高,压着,带着几分沙哑,像是长途跋涉之后喉咙里还积着的风尘,没来得及清。
李漓看了李保片刻。当年在托尔托萨时,这还是个话多的毛头小子,惯于在父亲哈迪尔身边跑腿,眼睛活,嘴也活,有时候比父亲还先开口,叫人又好气又好笑。如今站在这里,那股话多劲儿没了,换成另一种东西——不是被岁月磨平了,更像是被什么事压实了,压得密,压得沉,表面看不出多少起伏,底下却结实,像一段埋进地里的老木料,越压越硬。
“伊尔马兹,”李漓开口,语气不重,“你父亲,还好?”
“好。”李保笑了一下,那笑来得自然,带着几分轻松,却不是刻意宽慰出来的,“他常对我说——少爷若是路上遇着麻烦,只管使唤我,别客气。”他顿了顿,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,“他原话是:‘你若是给少爷添了麻烦,就别回来了。’”
李漓笑了一下,那笑很短,却是真实的。“他还是那个脾气。”
“从没变过。”李保说。
“坐。”李漓抬了抬下巴,朝矮案旁对李保示意了一下。
李保在案边坐下,从波巴卡手里抽过那卷手绘图,就着铜灯的光扫了一眼。手指沿着图上几条线路顺势划过一遍,没有多问什么,随手把图递回去,直接开口:“波巴卡,人到了多少?”
“除了主人,也就你我的队伍。”波巴卡把图重新铺平,屈指在几处标记上点了点,“利奥波德的狮鹫营、泽维尔的猎豹营,前儿才得的信,正往这边赶,最快也得四五天。”
“灵犀营呢?”李保问。
“拜乌德那边还远,少说也得十几天。”波巴卡道,“马立克沙那边也是——他的仲云回鹘部离得更远不说,”他顿了顿,嘴角微微扯了一下,“马立克沙毕竟只是盟友,不算真是主人的部下。他打不打争可汗的主意,我心里可没底。”
“二姐夫也来了?”李漓问,“其他人呢?来南征的就这些人?”
波巴卡把那张图往案上一推,摊了摊手:“朗希尔德夫人的人一个没来南征。至于鳄鱼营和凤凰营——福提奥斯和博格拉尔卡的意思,说得好听是谨慎,说得难听就是会算账:打草谷能捞钱,攻城墙要碰壁,怎么算都不合算,”他说到这里停了停,嘴角往旁边扯了一下,那点嘲讽不是挤出来的,是自己漏出来的,“毕竟死的又不是他们的谁。他们只顾着自家夫人的盘算——这一点,倒是灵犀营的拜乌德比他们更上道。”
“谁是博格拉尔卡?鳄鱼营又是谁的?”李漓问。
“博格拉尔卡夫人是赛琳娜夫人的表姐,一个落魄的匈牙利公主,如今接替因战斗受重伤而最终死在东迁路上的塞巴斯蒂安,接管了凤凰营。”波巴卡说,“鳄鱼营则是阿格妮夫人用杜卡斯家族的护院队伍做班底,自己扩出来的一支队伍,名字也是她自己取的。”
帐里静了一息。铜灯的光把几张脸照得深浅不一,没有人先开口。
“如今我在这里。”李漓语气很平,落点却清楚,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,“传我的命令——让鳄鱼营和凤凰营,都靠过来。”
“是!”李保干脆应了一声,起身便出了营帐。
片刻后,李保又回到帐里。铜灯的火苗被某处漏进来的风一拨,轻轻晃了一下,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在帐壁上,又慢慢缩回去,缩成三道深色、轮廓各异的形状,贴在帐布上,一动不动。
李保将双手搭在膝上,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那几处圈圈点点的标记,沉默了片刻,抬起眼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打算拐弯的直接:“少爷,您打算怎么捉拿摩亨德拉德瓦?”
李漓将那张手绘图重新拖到自己面前,沿着印度河的走向看了片刻,随即用指节叩了叩河道边上那一段密集的线条:“印度河的堤,离城东多远?”
波巴卡探过身来,在图上比划了一下:“七八里。”
“堤的高度?”李漓追问。
“四五丈。那一段修了些年头,夯得结实——但这个季节是雨季,河水正高。”李保回应。
李漓把手收回来,往后靠了靠,沉默了一息,随口道:“掘了河堤,引水淹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