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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课铃响了。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，走廊里充满了笑声、喊声、脚步声。办公室的门被推开，几个学生探头进来，喊了一声“老师再见”，然后又跑了。顾老师抬起头，看了一眼墙上的钟，五点二十五。他把红笔放下，把批完的作业本摞整齐，站起来，拿起水杯，把剩下的水倒进窗台上的绿萝盆里。他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，是一件深灰色的夹克，很旧了，袖口磨得发白，领子有点歪。他穿上外套，把扣子扣好，然后拿起桌上的钥匙和手机，准备走。
沈若溪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。
她穿着那双米色的低跟鞋，站在他面前，比他矮了半个头。她抬起头，看着他的脸，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，看着他那双在镜片后面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，看着他那稀疏的、花白的、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的头发。她笑了，那笑容很轻，很淡，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。
“顾老师，下班了。我请您吃饭。”
顾老师看着她，看了两秒钟。他的目光还是很平静，很冷淡，像是冬天的河水，结了冰，看不见底下的东西。可那冰面上，好像多了一道裂缝。很细，很浅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可它在那里。它裂开了。
“我不吃晚饭。”他说，声音还是很沉，很稳，跟刚才一样。
沈若溪点点头，笑了。“那您吃什么？早饭？午饭？夜宵？还是什么都不吃？您要是什么都不吃，那我也不吃。我陪着您。您不吃，我也不吃。您不喝，我也不喝。您不呼吸，那我也不呼吸了。反正我跟着您。您去哪，我去哪。您做什么，我做什么。您不说话，我也不说话。您不笑，我也不笑。您不活，那我也不活了。”
办公室里又安静了。孙老师的嘴巴张得更大了，赵老师的眉毛挑得更高了，周老师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，王老师的手机又掉在了桌子上。所有人都看着沈若溪，看着这个年轻的、漂亮的、刚来第一天就要请全校最难请的人吃饭的姑娘。他们觉得她疯了。他们觉得她太年轻了，不知道天高地厚，不知道顾老师是什么样的人，不知道那扇门有多重，不知道那块石头有多硬。可他们又觉得，她没疯。她只是不一样。她跟所有人都不一样。她不怕被拒绝，不怕被冷落，不怕被当成笑话。她不怕。她像安陵侯一样，不怕。
顾老师看着她，看了五秒钟。那五秒钟，像是五个小时，五天，五年。办公室里没有任何声音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，等着顾老师的回答。
顾老师开口了。
“你想吃什么？”
沈若溪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。那笑容不是礼貌的、客气的、疏离的笑，是真实的、温暖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那笑容像一朵花，一朵在春天里突然绽放的花，花瓣一层一层地打开，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花蕊，花蕊上有露珠，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您想吃什么，我就想吃什么。您选地方，我跟着。”
顾老师看着她，看着她的笑容，看着她的眼睛，看着她眼睛里的光。他忽然觉得，那道光，他见过。很久很久以前，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。他见过。可他记不清了。那道光太远了，太久了，像是上辈子的事。他老了，记性不好了。可那道光照在他身上的时候，他觉得暖。不是身体暖，是心暖。那颗又老又硬又孤独的心，被那道光碰了一下。那一下很轻，很柔，像是蝴蝶落在石头上，翅膀扇动，带来一阵微小的、几乎感觉不到的风。可石头感觉到了。石头感觉到了那阵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