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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老师又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可那声音低得所有人都听得见:“沈老师，你刚才请顾老师吃饭，他是我们组出了名的难请。他来学校二十年了，从来没跟同事吃过饭。不是一次，是从来没有。你想想，二十年，一顿饭都没跟同事吃过。你请他，他要是答应了，那才是新闻。”
沈若溪听着，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顾老师。顾老师还在批改作业，红笔沙沙地响，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她们在说什么。他的背还是那么驼，肩膀还是那么窄，头发还是那么稀疏，脑门还是那么锃亮。他坐在那里，像一块石头，一块被风吹了二十年、被雨打了二十年、被太阳晒了二十年、可从来没有移动过的石头。
沈若溪看着那块石头，看了很久，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话。
“那是因为没有人认真请过他。”
办公室里的笑声停了。孙老师愣住了，赵老师愣住了，周老师抬起头，王老师放下了手机。所有人都看着沈若溪，看着她那张年轻的、漂亮的、充满朝气的脸，看着她那双深邃的、明亮的、像有星星在闪烁的眼睛，看着她嘴角那丝淡淡的、坚定的、不容置疑的笑。他们忽然觉得，这个新来的年轻女老师，不简单。她不是来教书的，她是来做一件别人做不到的事的。她不是来请顾老师吃饭的，她是来敲开那扇关了二十年的门的。
顾老师的手停了。红笔悬在半空中，墨迹在笔尖聚集，凝成一滴，落下来，滴在作业本上，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。他没有抬头，也没有说话。他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块石头。可那块石头，好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。不是被锤子敲，是被风吹了一下，被雨滴了一下，被阳光照了一下。那一下很轻，很柔，像是蝴蝶落在石头上，翅膀扇动，带来一阵微小的、几乎感觉不到的风。可石头感觉到了。石头感觉到了那阵风。石头不知道那阵风是什么意思，不知道它从哪里来，不知道它要到哪里去。可石头知道，它被碰了一下。二十年了，它第一次被碰了一下。
顾老师拿起红笔，在那个墨点上画了一个圈，在旁边写了一行字:“注意保持页面整洁。”他把那本作业本合上，放到批完的那一堆上面。然后他站起来，拿起水杯，去饮水机那里接水。他走过沈若溪的桌子旁边的时候，脚步顿了一下，很短，短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。他继续走，接了水，回来，坐下，继续批改作业。红笔又响起来了，沙沙沙的，跟刚才一样，跟二十年来的每一天一样。可那声音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。不是节奏变了，不是力度变了，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石头被风吹过之后留下的那种余韵。
沈若溪看着他的背影，看着他坐下，看着他拿起红笔，看着他的手在作业本上移动。她的眼睛里，那光更亮了。不是星星的光，是太阳的光。星星的光是冷的，太阳的光是暖的。她的光是暖的，暖暖的，像是春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，雪慢慢融化，露出下面的泥土，泥土里有种子，种子在发芽。她不知道那颗种子会长出什么。也许是一朵花，也许是一棵树，也许只是一株野草。可她愿意等。她有的是时间。她二十六岁，他四十六岁。她等得起。她可以等一年，两年，五年，十年。她可以等到他抬起头看她，等到他跟她说话，等到他答应她的邀请，等到他走出这间办公室，走出那扇关了二十年的门。她可以等。她不怕等。因为她知道，他在那里。那块石头，在那里。二十年了，他在那里。他会一直在那里。直到有人把他搬走，或者他自己滚走，或者风把他吹走，或者雨把他冲走。她不想让他被搬走、被滚走、被吹走、被冲走。她只想让他被碰一下。被碰一下，就够了。被碰一下，他就知道，他不是一个人。这个世界上，还有人在乎他。还有人想跟他吃饭，想跟他说话，想跟他坐在一张桌子上，哪怕什么都不说，只是坐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