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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老师没有参与这些聊天。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，低着头，一笔一划地批改作业。他批改得很认真，每一个错别字都圈出来，每一处病句都划出来，旁边写上修改意见。他写得很慢，字写得很小，很工整，像是在刻字。他的背微微驼着，肩膀很窄，蓝色的衬衫洗得发白，袖子卷到胳膊肘，露出瘦削的小臂。他的手很大，手指很长，骨节突出，握笔的时候指节发白，像是一只抓住悬崖边缘的手。
他坐在那里，像一块石头。不是那种圆润的、光滑的、被河水冲刷过的鹅卵石，是那种棱角分明的、粗糙的、从山上滚下来的、没有人愿意多看一眼的石头。他不需要别人注意，也不在乎别人注意。他做他该做的事，说他该说的话，走他该走的路。他不需要别人的认可，不需要别人的夸奖，不需要别人的同情。他只需要那支红笔，那些作业本，那些学生。那些学生，是他跟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。除了那些学生，他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家庭，没有孩子，没有房子，没有车子，没有存款。他只有一间租来的小屋，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，一堆书，还有那颗越来越老、越来越硬、越来越孤独的心。
他批完了一本，放到一边，拿起下一本。那是一本作文本，封面上写着“高二三班林小禾”。他翻开，看了一遍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然后拿起红笔，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:“论点明确，论据不足。安陵侯杀世家门阀，不是为了泄愤，是为了救民。你要把他的动机写清楚，不能只写他杀了多少人，要写他为什么杀。”他写完了，放下笔，把作文本合上，放到批完的那一堆上面。
办公室里的聊天还在继续。孙老师又开始抱怨她班上的纪律问题。“我跟你说，现在的学生，一届比一届难带。我们班那个张浩然，上课玩手机，我让他交出来，他说‘老师，这是我自己的东西，你没权没收’。我说‘这是校规，你违反校规，我有权处理’。他说‘校规是学校定的，又不是我定的，我凭什么遵守’。你们听听，这是人说的话吗？这是什么逻辑？”赵老师笑着摇头:“你还好，我们班那个李晓彤，上课化妆，我说她，她说‘老师，化妆是对别人的尊重，我化了妆，你看着舒服，我看着也舒服，有什么不好’。我说‘你是来上课的，不是来选美的’。她说‘上课和化妆不矛盾啊，我一边化妆一边听课，两不耽误’。”周老师抬起头，推了推眼镜，难得地插了一句:“现在的学生，跟咱们那时候不一样了。咱们那时候，老师说什么是什么。现在，他们有自己的想法，不管对不对，反正敢说。这也算是进步吧。”王老师放下手机，嘿嘿一笑:“进步什么进步，就是欠收拾。搁我小时候，老师瞪一眼，我腿都软了。现在的学生，你瞪他，他瞪你，比谁眼睛大。”
顾老师听着这些话，没有抬头，也没有说话。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想笑，又像是想叹气，可最终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他继续批改作业，红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，像是秋天的树叶被风吹过地面。
这时候，门开了。
一个年轻的女人走了进来。
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，一条黑色的及膝裙，脚上是一双米色的低跟鞋。她的头发是黑色的，很长，披在肩上，发尾微微卷曲，像是被海风吹过。她的脸很小，很白，五官精致，眉眼之间有一种淡淡的、说不清的忧郁。她的眼睛很大，很黑，像是两潭看不见底的深水，可那深水里有光，柔柔的，暖暖的，像是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。她的嘴唇是粉红色的，没有涂口红，可看起来很润，像是刚吃过水果。她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，抱在胸前，手指修长，指甲修剪得很整齐，没有涂指甲油，干干净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