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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九零年的盛夏,江城的雨总是缠缠绵绵,说来就来、淅淅沥沥,下得拖沓又黏腻。
连着好几日的阴雨,把整座城市泡得潮湿温润,空气里满是泥土与水汽混杂的腥涩味道,闷得人胸口发紧、呼吸发沉。
没有烈日暴晒,却处处是湿热蒸腾,老旧城区的砖瓦墙面、土路街巷,常年覆着一层洗不掉的潮黑霉迹,尽显岁月破败、市井沧桑。
任浩楠租住的片区,是市里典型的老旧职工小区,建成多年、设施老化、无人修缮。
这片楼栋大多是早年单位遗留的红砖筒子楼,墙体斑驳脱落、墙面发黑发潮,楼道狭窄昏暗、堆放杂乱,家家户户门口堆着煤球、柴火、旧杂物,电线胡乱拉扯缠绕,纵横交错,满目皆是破败简陋的市井模样。
八十年代初期,城市财政紧张、经费短缺,市里大把资金优先投入新区建设、厂区扩建与重点文教工程,根本无暇顾及老旧居民区的基础设施修缮。
路面硬化、排水疏通、街巷整修,全都无人问津、常年搁置。
整片老城区的道路,年年破损、年年荒废,越熬越破败,早已没了规整平整的模样。
小区门前的主干道,是连通城郊酒精厂与市区的必经之路。
酒精厂每日往来的重型货运货车络绎不绝,满载原料、往返穿梭,沉重的车轮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,反复碾压本就破败松软的土路。
经年累月下来,原本坑洼的路面被彻底碾烂,压出一道道深深浅浅、纵横交错的车辙沟壑,最深的地方能陷进去半个鞋底,路面碎石遍布、凹凸不平。
平日里天晴无雨,这条路便是漫天黄土、尘土飞扬,货车一过,黄沙扑面、遮天蔽日,行人满身灰垢、睁不开眼;一旦遇上连日阴雨,路面彻底泡透软化,黄土变成烂黑泥浆,整条路泥泞不堪、寸步难行。
厚厚的淤泥黏腻厚重,一脚踩下去,泥浆没过脚踝,死死黏住鞋底,抬脚艰难,稍不留意就会打滑摔跤、满身泥污。
寻常行人、上下学的学生、买菜赶路的居民,没人愿意再走这条烂路。
久而久之,所有人都自发绕路,挤到主干道旁一条狭窄的便民小巷里通行。
这条小巷是周边居民常年踩出来的土路捷径,没有规整铺设、没有硬化修整,宽度不足两米,两侧是高耸的青砖老墙、杂乱的枯枝杂草,墙根下常年积着死水淤泥、青苔遍布,湿滑难行。
巷子狭窄逼仄,仅容两人侧身错身通过,若是迎面来人,必有一方需要驻足退让、侧身避让。
起初只有零星几人通行,时日一久,知晓这条近道的人越来越多。
清晨上学的学生、晨起务工的工人、上街买菜的老人、赶早市的摊贩,人人都绕开泥泞主路,扎堆涌入小巷。
短短一条窄巷,成了老旧片区最热闹、最拥挤的必经之路,早晚高峰人来人往、摩肩接踵,狭窄的巷道里,时常会遇上迎面错车、侧身让行的琐碎摩擦。
这天清晨,天色刚蒙蒙亮,雨势渐歇,细密的雨丝化作朦胧水雾,笼罩整座老城。
空气潮湿阴冷,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,风裹着水汽吹在身上,凉丝丝的贴在皮肤上,透着入骨的湿寒。
地面处处积水洼洼、湿滑泥泞,路边杂草挂着晶莹水珠,青砖墙面湿漉漉发亮,整个世界都浸在湿漉漉的水汽里。
任浩楠早早起床,洗漱完毕,换上干净整洁的市一中蓝色校服,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,一如往常出门上学。
经过连日阴雨冲刷,门前主干道早已是一片泥浆沼泽,黑褐色的淤泥层层堆叠、软烂黏脚,连下脚的地方都找不到,远远望去就让人望而却步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顺着熟悉的路线,拐进了那条狭窄的便民小巷。
清晨的小巷格外安静,晨雾缭绕、人影稀疏,只有零星早起赶路的行人,脚步匆匆、沉默穿行。
巷子里的青苔被雨水泡得格外湿滑,脚下路面凹凸不平,积着浅浅死水,踩上去软软滑滑,需要步步小心、稳步前行。
任浩楠脚步不快,稳稳踏着干燥的路面缝隙往前走,目光平视前方,心思沉静淡然。
经历过信件石沉大海的落空、阶层差距的清醒认知,他的心境早已褪去少年浮躁,多了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内敛。
每日往返校园的这条小巷,他走了无数次,熟悉每一寸路面、每一处转角,从未出过差错、遇过纷争。
他从未想过,今日寻常的上学路,会成为他少年心底最刺骨的一场屈辱,会让他看透市井人心、凉透一腔热血,牢牢记住一辈子的寒凉与失望。
行至小巷中段最狭窄的位置,两侧高墙挤压,巷道骤然收窄,堪堪容一人独行,根本无法双向错身。
就在这时,三道高大粗壮的身影迎面快步走来,脚步声沉重杂乱,带着一股粗莽蛮横的市井戾气,瞬间打破小巷的静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