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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先帝所赐,是他登基之初,最珍视的信物之一。他摊开手掌,玉珏躺在掌心,在渐浓的暮色里,泛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泽。“温禾。”他声音低沉,却异常清晰,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,“这玉,你拿着。”温禾抬眸,目光落在那枚玉珏上,没有丝毫意外,只有一片沉静的了然。“此玉,”李泰民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千钧,仿佛不是在交付一块玉石,而是在托付某种沉甸甸的、不可言说的重量,“可调新丰县仓廪存粮,可遣县吏查办蜂窝煤一事,亦可……代朕,问一问,这新丰县的地皮之下,究竟埋着几多陈年的旧账,几多不敢见光的‘规矩’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,直视着温禾的眼睛:“你敢接么?”温禾没伸手去接。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拂过李泰民摊开的、布满薄茧与岁月刻痕的手背。那动作很轻,像拂去一粒微尘。“阿耶,”他声音清越,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,却又不容置疑,“米汤要凉了。”李泰民一怔。温禾已收回手,转身走向那口咕嘟冒泡的铁锅,伸手抄起旁边竹筐里一把洗净的野菜——那是李恪下午在田埂边采的,嫩绿的叶子上还沾着晶莹的露珠。他将野菜投入翻滚的米汤中,碧绿与金黄交融,刹那间,一股更加清冽、更加蓬勃的生机气息,霸道地盖过了所有暮色与阴霾,盈满了整个小院。“趁热。”温禾端起那口粗陶大碗,碗中米汤金黄,野菜碧绿,热气氤氲,模糊了他年轻而坚毅的轮廓,“吃吧。吃饱了,才有力气,刨根问底。”李泰民低头,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。那枚象征着无上权柄的玉珏,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掌心,温润的触感提醒着他方才的决断。他缓缓攥紧五指,玉珏的棱角硌着掌心,带来一阵微痛,却又奇异地,让他混乱的心绪,前所未有地沉静下来。他抬起头,目光掠过李恪手中那柄映着最后一点天光的锄头,掠过李承乾与李恪沉默而有力的臂膀,掠过李泰蹲在灶前,正小心翼翼吹着米汤热气的憨态,最后,长久地、深深地,落在温禾的背影上。那背影单薄,却像一株扎根于沃土的劲竹,在渐浓的暮色里,挺直,坚韧,蕴藏着足以刺破一切阴云的力量。李泰民没有再说话。他只是抬起手,用那枚沉甸甸的玉珏,轻轻碰了碰自己额角,仿佛在行一个无声的、郑重其事的礼。然后,他端起温禾递来的第二碗米汤,大口喝下。滚烫的米汤滑入喉咙,带着粗粝的谷香与野菜的清苦,一路熨帖至肺腑。那股暖意,不是来自炉火,而是来自这方小小的、弥漫着烟火气的院落,来自眼前这些沾着泥土、蒸腾着汗水与热气的少年,更来自那个背对着他、正低头拨弄着灶膛余烬的年轻身影。夜风拂过,送来远处村落隐约的犬吠,还有更远地方,春耕的犁铧破开冻土时,那一声悠长而厚重的“咯吱——”。这声音,比任何诏书都古老,比任何律令都真实。李泰民放下空碗,碗底磕在青石板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他抬头,望向墨蓝色天幕上,悄然浮现的第一颗星子,眸光深处,有什么东西,正悄然融化,又有什么东西,在废墟之上,无声而坚定地,拔节生长。温禾依旧蹲在灶前,拨弄着余烬。火光映亮他低垂的睫毛,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。他唇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像一弯初升的新月,清冷,却蕴着不可测的锋芒。米汤的热气,在他面前氤氲成一片朦胧的白雾。雾霭深处,新丰县那层层叠叠、盘根错节的旧日图景,正被一只无形的手,缓缓揭开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