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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天晚上,杨威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把白天看到听到的东西记在本子上。饲料、品种、技术、资金、渠道、品牌、物流、政策、培训——一条一条,写得密密麻麻。他的字很丑,像蚂蚁爬,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到几乎把纸戳破。
第四天晚上,他们回到哈布力家里。
哈布力煮了一锅羊肉,非要他们吃。羊肉是唯一一只还没瘦成骨架的羊,哈布力本来留着过年吃的。杨威推辞不过,只好坐下。
吃着吃着,哈布力突然说:“小伙子,你是兵团的人吧?”
杨威愣了一下:“您怎么知道?”
哈布力笑了,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张揉皱的地图:“我看你走路,像当兵的。腰板直,步子稳,说话做事不拖泥带水。我年轻的时候,也给兵团放过羊。那时候兵团的干部走路就是这个样子。”
杨威心里一动。
“大爷,您放过羊?”
“放过。”哈布力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“那时候兵团刚成立,到处都在搞建设,缺肉吃。我们给兵团供羊,一供就是好几年。后来兵团自己养了,就不要我们的了。”
他叹了口气,看着窗外的雪。窗外的世界白茫茫的,和几十年前大概没什么两样。
“几十年了,我们再也没和兵团打过交道。”
杨威沉默了。他端着茶碗,没有喝。茶已经凉了,但他没有感觉到。
那天晚上,他想了很久。躺在炕上,盯着头顶发黄的报纸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——兵团和地方之间,到底隔了什么?是路太远?是政策不通?还是人心里的那堵墙?
第二天一早,他给阿依江打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。阿依江的声音有些沙哑,大概也是一夜没睡。
“姐,我想在红山牧场搞个试点。”
阿依江沉默了几秒。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,大概是她在找红山牧场的资料。
“什么试点?”
“兵团和地方合作。”杨威说,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显得很清晰,“兵团有技术,有渠道,有品牌。地方有资源,有劳力。两边合作,把红山牧场的羊做起来。兵团出技术和标准,地方出羊和人力,一起做品牌、找市场。”
阿依江沉默了几秒。这几秒很长,长到杨威以为信号断了。
“你知道这有多难吗?”她终于开口了。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以前也有人试过,都失败了吗?”
“知道。”
阿依江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更久。杨威能听到她的呼吸声,一下一下的,像在克制什么。
然后她说:“你等我。我明天过来。”
第二天,阿依江真的来了。
她坐了四个小时的车,一路颠到红山牧场。下车的时候,脸色发白,嘴唇没有血色。她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,深吸了几口气,然后硬撑着往前走。
杨威看着她,心里有些复杂。他知道阿依江晕车,坐这么长时间的车对她来说是一种折磨。
“姐,你不用亲自来。”
阿依江摆摆手,声音有些虚弱,但语气很硬:“必须来。这么大的事,我不亲眼看看,不放心。”
她跟着杨威跑了三天。看了十几个定居点,见了上百户牧民,走了几十公里的路。她的靴子磨破了,脚后跟起了水泡,但她一声没吭。
第三天晚上,她坐在哈布力家的土炕上,沉默了很久。手里端着一碗茶,茶早就凉了,她也没喝。
炉子里的牛粪烧得正旺,火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暗暗的。她的眼睛看着那些裂缝的土墙、糊着塑料布的窗户、打着补丁的被褥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头,看着杨威。
“干吧。”
杨威愣住了。他没想到阿依江会这么干脆。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说服她,结果一个字都没用上。
“我支持你。”阿依江说,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“兵团这边,我帮你协调。地方那边,我去谈。政策、资金、技术,能争取的我都会争取。”
杨威眼眶有些热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姐……”
阿依江打断他,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:“别叫我姐。叫我阿依江。”
杨威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笑。
“好,阿依江。”
那天晚上,他们三个人坐在土炕上,一直商量到半夜。哈布力也坐在旁边,时不时插几句嘴,告诉他们当地的实际情况——哪个季节风最大,哪条路最不好走,哪片草场最适合放牧,哪个牧民最懂养羊。
阿依江负责对接政策——她列了一张清单,上面写着需要协调的部门、需要申请的资金、需要对接的政策。杨威负责具体执行——他又翻开那个写满字的本子,把任务一条一条地拆解、分工、排时间表。张建疆负责跑腿和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