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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86章:理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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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这一刻,魏昶君胸膛剧烈起伏,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种骇人的青白。
    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眼睛,此刻布满了血丝,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、要将眼前一切焚毁的火焰!
    “二十万人,二十万条活生生的人命,多少个家?塞满京师都够了!”
    他嘶声吼道,声音不大,却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调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血沫。
    “就这么……就这么被你们,用一张纸,一个破条例,一个红叉给定卖了?拿去换工厂,换政绩,而你们要做的,居然是尽力疏散?”
    “沂蒙三县,那是山东的根,是当年跟着红袍流过血、出过力的地方,是最苦最穷、可也从没抱怨过的地方,现在,就因为他们穷,他们地不值钱,他们人……命贱,就该被水淹?就该被牺牲?”
    他猛地将手中那叠电报纸狠狠摔在地上!
    纸张四散飞舞。他抬起脚,似乎想将它们踩烂,脚却在空中僵住,最终重重顿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    他不是不愿意保存工业区,可他们至少不应决定先爆破泄洪,后‘尽力疏散’!
    老夜不收站在一旁,面色沉痛,垂首不语。
    他能感受到里长身上那股几乎要实质化的悲愤与暴怒,那是一种理想被最信任的“后来者”以最“理性”的方式践踏之痛。
    “他们……他们怎么敢?赵铁鹰呢?他知道吗?他签字了吗?”
    魏昶君猛地转头,血红的眼睛盯向老夜不收。
    老夜不收沉默了一下,低声开口。
    “急报摘要里……没有赵总干事的署名,会议是民会防灾委员会牵头,水利、民政、工部主导,三人小组……或许尚未收到最终决议全文,或……有不同意见。”
    魏昶君呼出一口气。
    窗外,日头已经西斜,将西山染成一片血色。
    而千里之外的鲁南,此刻恐怕已是暴雨如注,浊浪滔天。
    不,也许不仅仅是天灾的浊浪。
    魏昶君忽然想起决议中那句“立即启动应急预案”、“主动爆破”。
    他转身,声音急切。
    “给鲁南驻军发电,给赵铁鹰发电,给任何还能联系上的人发电,问清楚那堤坝……那堤坝到底炸了没有?三县的百姓,转移了没有?”
    老夜不收不敢怠慢,立刻转身奔向院内临时架设的保密电台室。
    等待的时间,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    魏昶君站在满地狼藉的碎瓷和纸页中,望着窗外迅速黯淡下去的天色,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越收越紧,几乎无法呼吸。
    他仿佛能想象,无数正在抢收最后一点粮食、或拖家带口仓皇逃难的农民,回头望见那排山倒海般压过来的水墙时,脸上绝望的神情……
    不,也许他们连逃都来不及。
    决议是“迅速通过”的。
    爆破,也许就在决议形成的同时,甚至……更早?为了“效率”,为了“防止险情进一步恶化影响兖州”?
    “里长!”
    老夜不收的身影再次出现,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,手里拿着一张刚刚译出的、墨迹未干的电报纸,声音干涩。
    “鲁南驻军回电……沭河李官庄段,在一个时辰前……已按上级指令,实施……爆破分洪,洪水……已灌入沂蒙三县交界洼地,三县地方报告……转移命令仓促,道路泥泞,又值夜晚,民众疏散……不及,目前……损失情况不明,通讯大部中断。”
    尽管已有预感,但当这冰冷的、确凿的消息真的传来时,魏昶君还是如遭雷击,嘴里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。
    炸了。
    真的炸了。
    为了保兖州的工厂,为了那“大局”,他们真的亲手炸开了堤坝,把洪水引向了二十万自己的百姓!
    “损、失、不、明……”
    魏昶君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这四个字,每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吐出,带着惨然的笑,和彻骨的寒。
    他猛地推开老夜不收试图搀扶的手,踉跄着走到院中,仰头望着已经完全黑下来的、没有一颗星子的天空。
    冰凉的秋雨,不知何时又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,打在他脸上,混合着眼角渗出的、滚烫的液体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院门外再次传来动静。
    不是马蹄,是更凌乱、更虚浮的脚步声,和压抑的、带着哭腔的呼喊。
    “里长……里长!”
    老夜不收警惕地看向魏昶君。
    魏昶君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气血和眩晕。
    “开门!”
    院门打开,两名夜不收架着一个浑身湿透、泥浆裹到小腿、脸上手上布满刮伤和血痕、几乎看不出年纪和容貌的人冲了进来。
    那人一见院中的魏昶君,也不知哪来的力气,挣脱搀扶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泥水里,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和荷叶层层包裹、却依然被浸透的小包裹,举起。
    “里长!救救沂蒙的乡亲们吧!”
    包裹散开,里面是几十张大小不一、被水和泥浆泡得字迹模糊、却依然能辨认的纸片、布片。有些用木炭,有些用血,有些甚至用泥,歪歪扭扭地写着。
    “堤是官家炸的,水是官家放的,他们不要俺们了!”
    “娘被水冲走了,娃找不到了,家没了,全没了!”
    “兖州的老爷们在喝酒跳舞!说什么慈善酒会!”
    “给条活路,给条活路啊!”
    最上面一张较大的、似乎是撕下来的衣衫内衬上,用暗红近黑的、已然干涸的血迹,写着一行歪斜却力透布背的大字,那颜色刺得魏昶君双目剧痛。
    “沂蒙冤魂,问里长要个道理!”
    布片的边缘,密密麻麻,是几十个模糊的、血色的手印。大的,小的,男人的,女人的,甚至还有孩童那小小的、令人心碎的指印。
    这一刻,魏昶君身体晃了晃,眼前天旋地转,耳边是那灾民撕心裂肺的哭嚎,是布片上血字化作的滔天巨浪,是兖州新城隐约传来的、飘渺而冰冷的舞会乐声……
    他最后看到的,是手中紧紧攥着的、那张来自“民会紧急防灾联席会议”的、盖着鲜红印章、写着“符合大局”的决议摘要抄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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