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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76章: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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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尽管他们倾尽全力,尽管他们赢得了知识界和部分舆论的声援,但在决定性的投票场上,启蒙会凭借其多年经营、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、金融杠杆、地方势力与信仰影响,以微弱的、却又是决定性的优势,赢得了这场战役。
    “通过的《建议案》全文在此。”
    老首领将那份翻译好的文件,轻轻放在魏昶君手边的矮几上。
    “通篇未提‘复社’二字,措辞极为克制、务实,核心是强调红袍在欧罗巴的存在,应以‘促进贸易繁荣、保障投资安全、深化技术合作、维护地区稳定’为优先目标,主张与欧罗巴各地‘现有主流社会力量’建立‘互惠、可预测、可持续’的合作伙伴关系,对于人权、劳工、土著权益等议题,仅以‘在发展中逐步改善’、‘尊重文明多样性’等模糊语句一笔带过。”
    一份没有硝烟、没有谩骂,却将复社坚持的理念核心彻底边缘化、架空的文件。
    用“务实”、“互惠”、“稳定”的糖衣,包裹着承认并固化现有不平等权力与利益格局的内核。
    启蒙会用一场典型的、教科书式的“规则内博弈”,证明了在当前的欧罗巴,谁才是“可交易的力量”的真正主宰。
    魏昶君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    那双曾经洞察一切的眼睛,如今更显浑浊,但深处那点幽光,却依旧执着地亮着。
    他没有去看那份文件,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。
    雪还在下,无声无息,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埋葬在它纯洁的、冰冷的覆盖之下。
    他想起了京师电报局外,那些在寒冬中久久站立、不肯离去的年轻复社成员。
    有人轻声开口。
    “我们输了吗?”
    无人能答。
    是的,输了这一局。
    在规则之内,在选票面前,输得清清楚楚,无可辩驳。
    理想在现实的铁壁前,撞得头破血流。那种迷茫、不甘、甚至信仰动摇的痛苦,他或许能够想象一二。
    老夜不收首领静静侍立,不再言语。
    他知道,里长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。
    魏昶君的目光,缓缓从窗外收回,落在了手边矮几上,那本边角磨损、纸张泛黄的《红袍本义》上。
    这是他当年与洛水、青石子等人,在真龙观那盏破油灯下,一刀一枪推敲出来的东西。
    里面写着“均田亩”、“轻赋税”、“抑豪强”、“天下为公”......写着他们对一个不再有欺压、不再有饥馑的世界的全部想象。
    他的思绪,忽然飘得很远很远。
    飘到了几十年前,李自成油尽灯枯的那个夜晚。
    那个曾经席卷半个海外、最终却功败垂成的身影,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瞪着眼睛,嘶哑地喊出:“扫尽四海浊浪去!”
    那里面有多少不甘,多少对未竟事业的执着,多少对依然浑浊的世道的愤恨?
    他又想起了张献忠,那个以暴烈闻名的红袍总长,在最后扫除海外污秽时,对着手下几个仅存的兄弟,喃喃念叨。
    “分水要匀......渠要挖直......不然,旱的旱死,涝的涝死......”
    那是杀人如麻的红袍总长,在生命结束来临前,对“公平”二字最朴素、也最残酷的领悟。
    扫尽浊浪,分水要匀。
    一个要撕裂旧规矩,一个要建立新秩序。
    他们都倒在了半路,他们的理想,最终化作了史书上的几行墨迹,和后人口中的一声叹息。
    而他自己,魏昶君,走过了比他们更长的路。
    他用了九十年的时间,挥舞着名为“红袍”的巨帚,试图扫清天下的浊浪。
    他制定律法,划分田亩,迁徙豪强,试图将那名为“利益”与“权力”的水,分得更匀一些。
    可是,看看眼前吧。
    浊浪扫尽了吗?
    木骨都束的矿工,南洋种植园的苦力,欧罗巴工厂里的女工......他们碗里的水,匀了吗?
    没有。
    非但没有,在这庞大的帝国肌体内,新的浊流正在滋生,新的利益沟壑正在形成。
    启蒙会与复社,一个要维护“稳定”的浊水池塘,一个想引来“公平”的清水,却在那池塘的堤坝上,撞得头破血流。
    “浊浪未净......分水难匀......”
    魏昶君对着虚空,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,喃喃自语。
    那声音里,没有愤怒,没有沮丧,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、历经九十年风云变幻后的、平静的确认。
    他缓缓抬起手,枯瘦的手指,轻轻拂过那本《红袍本义》粗糙的封面。
    然后,他抬起头,目光似乎穿透了书房的墙壁,穿透了西山的积雪,看到了更远处,那在欧罗巴、在美洲、在红袍疆域每一个角落,依然在激烈博弈、争夺、撕扯的两股力量,以及那些在电报局外茫然无措的年轻面孔。
    他的嘴角,极其缓慢地,牵扯出一个近乎虚无的、却又带着某种最终决意的弧度。
    他其实一点也不意外启蒙会和复社会继续争。
    即便之前他才刚刚把两个势力拉在一处敲打过。
    思想的分歧和目的的一致并不冲突。
    甚至,对红袍天下继续长久的运行,不是坏事。
    “争吧......”
    他对着那片想象中的、纷争不息的广袤疆土,低声说道,仿佛是在嘱托,又仿佛是在告别。
    “你们,就继续争吧,用你们的规矩,用你们的选票,用你们的报纸,用你们认为对的方式......去争那浊浪该不该扫,那水,该怎么分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气息微弱,却仿佛用尽了他胸腔里最后的力量。
    然后,他看向身边沉默的老夜不收首领,又仿佛是在对着冥冥中那些注视着他的、过去的亡魂与未来的生者,说出了最后那句。
    “我这盏灯......不知道还能燃多久。”
    “但......还能照你们......再走一程。”
    话音落下,书房内重归寂静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,和窗外无尽落雪的沙沙声。
    那本《红袍本义》静静躺在矮几上,封面上老人手指拂过的地方,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温度。
    窗外的雪,下得更紧了。
    远处的山峦,彻底隐没在白茫茫的混沌之中。
    而那盏摇曳了九十五个春秋的灯,烛芯已短,火光渐微,却依旧固执地,在漫天风雪与沉沉夜色中,散发着最后一点,微弱而执拗的光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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