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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,户部衙门。天色已经暗了,户部衙门后堂的灯火还亮着。
户部尚书周明远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十几本厚厚的账册,从永和元年到永和九年的收支记录,一页一页翻过去,眉头越皱越紧。
他已经连续三个晚上没有回家了,案头那碗茶早就凉透了,旁边搁着一碟没动过的点心。
他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,合上,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,又重新睁开,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宗室岁支:三百一十七万两。”
他看了那行字很久,又加了一行——“占国库岁入两成。”
他把那张纸折好,放进袖中,吹灭灯,走出了户部衙门。
外面的夜风带着初夏的潮气,吹在他脸上,让他疲惫的精神稍稍振作了一些。
他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沿着街边走了一段,望着远处城墙上那些影影绰绰的灯光,像是在等夜风把那些数字吹散一些。
他知道,明天早朝,他必须把这份账目呈上去。那些数字太沉了,沉得他一个人的肩膀扛不住。
第二天早朝,周明远把那两行字写在奏折里,当众念了出来。
殿中先是一片安静,然后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四成,国库岁入的四成,全部用来供养宗室皇亲。大明开国以来,宗室的数量一直在增长。
每一代皇帝都有几十个皇子、皇孙,分封到各地,世袭爵位,按月领取俸禄。
最初几代,宗室人数不多,这笔开销还能应付。可到了朱兴明这一朝,宗室的人数已经膨胀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——有爵位的宗室成员超过两千人,加上他们的家属、仆从、护卫,总数超过十万。
而这十万人的吃穿用度,全部由国库负担。
每个亲王年俸一万两,郡王五千两,镇国将军两千两,辅国将军一千两,奉国将军八百两,镇国中尉四百两,辅国中尉三百两,奉国中尉二百两。
再加上婚丧嫁娶、府邸修缮、出行仪仗等种种费用,加在一起,就是周明远在纸上写下的那个数字。
朱和壁坐在御座旁,听完周明远的汇报,没有立刻表态。
他看了一眼朱兴明,朱兴明坐在御座上,神色平静,像是早就料到这一天会来。他开口了:“朕知道这笔账。这些年朕一直在想怎么解决。今天召你们来,就是要议一议这件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大臣:“朕想好了。宗室待遇,减半。”
殿中又是一阵安静,然后是更大的议论声。
有人惊讶,有人震惊,有人不敢置信。减半?那可是几百年的祖制,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。
一个老宗室出身的官员站出来说:“陛下,宗室待遇是太祖皇帝定的。减半,恐怕不合适。”
朱兴明没有看他,只说了一句:“太祖皇帝定的时候,宗室才多少人?现在多少人?”
那个老官员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来。
他在殿门口站了片刻,在议论声里微微侧过头,像是想从那些摇晃的朝服中辨认出附和者,但最终还是低下了目光。
消息从宫里传出来的第二天,京城里的宗室们就坐不住了。
住在东城的几位亲王、郡王,聚在镇国公朱常钙的府邸里,商量对策。
朱常钙是当今皇帝的远房堂叔,年近七十,在宗室里辈分最高,威望最重。
他坐在正堂的主位上,捻着胡须,听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。有人说:“减半?这怎么行?我们祖祖辈辈都是靠俸禄过活的,减了半,让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?”
有人说:“陛下这是受了户部的蛊惑,那些文官看我们不顺眼,早就想削我们的待遇了。”
还有人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:“要是减半开了头,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削爵了?”
朱常钙一直没有说话。等众人说完了,他才慢慢开口:“你们说完了?那老夫说几句。第一,陛下的旨意还没正式下,先不要慌。第二,就算下了,也不要跟陛下硬顶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你们别忘了,现在是永和年间,不是洪武年间。陛下做事,有他的道理。”
有人还想说什么,被他抬手制止了:“都回去,等旨意下来再说。”
众人散了之后,朱常钙一个人坐在堂上,望着门外那片被风吹动的树影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,又停住了。
他没有把心里的担忧说出来,因为他知道,无论他说什么,这件事终究不是他们能做主的。
朱兴明决定推行的“推恩令”,并非他自己凭空想出来的。
他在翻阅前朝典籍时,曾看到过汉武帝时期的推恩令。
当时汉朝的诸侯国势力坐大,中央难以控制,汉武帝采纳主父偃的建议,实行推恩令,让诸侯王的子弟们都能分得封地,名义上是恩泽广布,实际上是分化诸侯势力,使其自弱。
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