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起一座琉璃神台。台基未稳，灰雾已至，却只能撞得神台摇晃，不得寸进。可徐怀璧自己却猛地仰头喷出一口黑血——血中竟浮着细小的灰白虫豸，蠕动着，啃食着他舌尖的血肉。“他吞了‘往生蛊’。”判官的声音在奈何海深处响起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，“以自身为皿，饲蛊百年，只为今日借桥引魂，蚀人神台。这蛊不杀人，只把人最深的执念，酿成最毒的酒。”奈何妖王沉默片刻，才缓缓道：“往生蛊，本该喂给佛陀。”黑雾翻涌更急，雾中隐约可见无数细若游丝的灰线，自奈何桥延伸而出，密密麻麻，一头系在灰河人脸之上，另一头，竟尽数缠绕在何郎将盘坐的身躯周围！那些灰线并非实体，而是无数濒死之人的最后一息——磐门十年荡妖，斩杀妖物数千，其中不乏被逼至绝境、临死前怨毒诅咒的妖类，更有被误伤牵连的凡人，他们的不甘、恐惧、怨恨，全被奈何妖王悄然收集，熬炼成这“往生蛊”的薪柴。此刻，这些气息正顺着灰线，疯狂涌入何郎将体内。何郎将头顶百会穴处，原本蒸腾的紫气骤然转为污浊灰黑，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蔓延，一寸寸吞噬着他金丹玉液般的真元。他额角青筋暴起，皮肤下似有无数灰虫在钻行，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他嘴唇开合，却无声音，唯有两行血泪，自眼角蜿蜒而下，在脸颊上划出两道暗红沟壑。“他在替整个磐门，承劫。”锋林书院首席掌谕忽然开口，声音冷冽如万载玄冰。她终于抬起了左手，五指张开，掌心向上。没有剑，没有符，只有一道极其微弱、几乎难以察觉的银光，自她掌心升腾而起——那光细若游丝，却凝而不散，宛如一根悬于天地之间的银针。“银针渡厄？”判官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惊骇，“你……竟修成了‘补天针’？！”首席掌谕不答，银针倏然射出，不攻妖王，不斩灰河，而是直直没入何郎将眉心！嗡——！何郎将浑身一震，灰黑之气竟如沸汤泼雪，猛地倒卷！他紧闭的双眼豁然睁开，瞳孔深处不再是混沌灰暗，而是浮起两粒微不可察的银星，星光虽弱，却如亘古不灭的灯芯，将周遭翻涌的怨毒之气，寸寸冻结、碾碎、净化。灰河中的人脸发出凄厉无声的尖啸，纷纷扭曲、溶解。那灰白长河剧烈震荡，竟有崩溃之兆！“好一个补天针！”奈何妖王终于动了真怒，黑雾轰然炸开，显露出祂真形——并非狰狞巨兽，而是一尊高逾百丈的青铜棺椁！棺盖半启，内里漆黑如墨，唯有一双眼睛，漠然俯视众生，瞳孔深处，倒映着整条奈何桥，桥上刻痕，正疯狂燃烧，化作灰烬簌簌飘落。棺椁一震，一股无法形容的寂灭之意弥漫开来。磐门壁垒上的残存符箓彻底熄灭，骁菓军甲士手中兵刃嗡嗡哀鸣，自行崩裂。连鱼青娉沸腾的气血，都如被冻僵的岩浆，骤然凝滞。“这是……‘葬世棺’？”首席掌谕银针微颤，唇角溢出一线金血。她终于明白，为何奈何妖王敢在此刻倾巢而出——祂不惜祭出本命至宝，只为搏这一线生机。葬世棺一出，此地即成“未葬之域”，天地法则为之改易，苦檀紫霆纵然降下，亦需先破棺威，而那一瞬的迟滞，足以让祂完成所有谋划。就在此时，磐门地底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。咚。如朽木敲击空棺。紧接着，第二声。咚。第三声。咚。三声过后，磐门地底深处，一道青灰色的光柱冲天而起！光柱之中，并非人影，而是一截枯槁的手指——指节嶙峋，皮包骨头，指甲乌黑如墨，指尖却凝着一点温润青光，宛如初春新芽。那手指缓缓抬起，朝着葬世棺的方向，轻轻一点。没有惊天动地，没有风云变色。葬世棺上那双漠然巨眼，瞳孔深处，倒映的奈何桥影像，倏然多出一道青灰色的裂痕。裂痕蔓延，无声无息，却让整座青铜巨棺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棺盖缝隙中逸出的黑雾，竟开始褪色，化作缕缕青烟，袅袅消散。奈何妖王发出一声压抑的咆哮，黑雾狂涌，试图弥合裂痕。可那青灰色的裂痕，却如活物般，沿着棺身蜿蜒爬行，所过之处，青铜表面浮起细密的青苔，随即剥落，露出底下森然白骨般的材质。“城隍……”判官失声，“祂竟未入定，一直在‘听’？！”话音未落，青灰色光柱中，那截手指再度抬起，这一次，指尖青光暴涨，如一轮微缩的青日，悍然撞向葬世棺！轰——！！！这一次，终于有了声响。并非爆炸，而是万物归寂的“坍缩”。光柱所及之处，空气、灰雾、甚至时间本身，都向那一点疯狂坍塌、压缩。葬世棺庞大的身躯剧烈震颤，青铜表面寸寸龟裂，裂纹中喷涌而出的，不再是黑雾，而是浓稠如墨的、带着腐朽气息的灰烬。棺盖，被硬生生掀开了一道缝隙！缝隙之中，没有尸骸，没有神像，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、灰蒙蒙的漩涡。漩涡中心，一盏残破的琉璃灯静静悬浮，灯焰微弱，却顽强不熄，灯芯之上，赫然盘踞着一条细若游丝的、通体灰白的蜈蚣——正是往生蛊的本体！青灰色手指，直指那蜈蚣。蜈蚣昂首，复眼中映出手指倒影，随即，它竟口吐人言，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：“老家伙……你的心魔，快养熟了。”话音落，那盏琉璃灯，灯焰猛地暴涨，将整条蜈蚣吞没。灰白蜈蚣在焰中翻滚、哀鸣，最终化作一缕青烟，袅袅升起，竟融入了那青灰色的手指之中。手指微微一颤。随即，缓缓收回。青灰色光柱，如潮水般退去，隐没于磐门地底。仿佛从未出现过。葬世棺剧烈震颤，棺身裂痕蔓延，青铜剥落，白骨显露，最终发出一声悠长而苍凉的叹息，轰然解体，化作漫天青铜碎屑，如雨洒落。碎屑未及落地，便在半空风化，变成无数细小的、带着青苔的尘埃，随风飘散。黑雾，彻底溃散。奈何海深处，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，似有重物坠入深渊。判官僵立原地，久久不能言语。而磐门壁垒之上，何郎将缓缓站起。他周身灰黑之气尽消，唯余一身澄澈如水的浩然真元，头顶紫气氤氲，凝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。他睁开眼，目光平静，扫过满目疮痍的壁垒，扫过浴血奋战的骁菓军，扫过面色苍白的李浮生、断臂的梁良、强撑不倒的鱼青娉……最后，落在锋林书院首席掌谕染血的肩头。他深深一揖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：“何某，谢诸君护持。”话音未落，他足下青砖无声碎裂，一道笔直的、由纯粹真元凝聚的青色长阶，自他脚下铺展而出，跨越滔天海浪，直直延伸向奈何海深处——那海面之上，黑雾虽散，却留下一道无法愈合的、横贯海天的巨大裂痕，裂痕尽头，隐约可见一座正在缓缓沉没的、青铜色泽的残破桥基。青阶尽头，何郎将独立风中，白衣猎猎，袖袍鼓荡。他并未拔剑，只是抬起右手，五指微屈，朝那沉没的桥基，轻轻一握。咔嚓。一声脆响，响彻寰宇。那横贯海天的裂痕，竟如琉璃般，寸寸崩解！无数碎片逆飞而起，在半空化作漫天青色光雨，如春雪纷扬，温柔洒落于磐门每一寸土地，洒落在每一个伤痕累累的甲士脸上，洒落在何郎将自己的掌心。光雨之中，他掌心那枚一直未曾离身的旧铜钱，终于悄然裂开一道细纹。铜钱背面，那个模糊不清的“永”字，此刻正泛起温润的青光，光晕流转，竟与他头顶那朵紫莲的轮廓，隐隐相合。海风渐歇。磐门，重归寂静。唯有壁垒之下，一具被斩为两截的大妖尸体旁，静静躺着半块烧焦的桃木护身符——上面那个歪斜的“阿”字，边缘尚有余温。